昭潭猪肠糊:老街清晨,一碗糊住的旧时光

到昭潭是清早。雨刚停,石板路还湿着。东至县城过来,班车晃了一个多钟头。说实话,屁股都麻了。昭潭镇不大,一条老街从这头望到那头。两边木板门半开着,有人端碗站在门口嗦粉。我闻见一股荤香,混着葱蒜,还有柴火灶的烟气。顺着味道走,拐进一个巷口,看见一口大铁锅,锅里咕嘟咕嘟冒泡。一个阿婆拿长柄铲在搅。这就是猪肠糊?
安徽东至昭潭老街清晨石板路
安徽东至昭潭老街清晨石板路
阿婆姓王,七十出头。她说,你来得巧,再晚半个钟头就没了。猪肠糊是当早饭吃的。我问,猪肠呢?她指旁边一个搪瓷盆,里面泡着几段猪大肠,粉白粉白的。洗过了,她说。用盐搓,用醋泡,再用老面粉揉。揉三遍。不然有味儿。她说话时手上没停。锅里的糊已经稠了。米浆和山芋粉兑的。山芋粉是自家磨的。我问比例,她笑,哪有什么比例。凭手。稠了加水,稀了加粉。做多了就会。

一、洗肠子这件事,比想象中磨人

我蹲在旁边看。阿婆的儿子从后院提来一副猪肠。刚杀的年猪。肠子还带着温热气。他先把肠子翻过来,扯掉白花花的油。然后撒粗盐。用手攥。攥得咯吱咯吱响。阿婆说,盐去黏液。攥完冲水。再倒半碗醋。醋是米醋。又攥。最后撒面粉。面粉吸异味。揉到肠子发涩。清水漂。漂到水清。这还没完。得焯水。冷水下锅。加姜片、花椒、一点白酒。水开撇沫。捞出来。切段。这时候的肠子,已经没什么脾气了。我问,不能省几步吗?阿婆瞪我一眼。省了?那吃啥猪肠糊。不如喝米汤。
昭潭猪肠糊猪大肠清洗揉搓场景
昭潭猪肠糊猪大肠清洗揉搓场景
说实话,我原先对猪肠有点犯怵。总觉得那股味儿。可站在灶边,看他们这么折腾,反倒生出期待。阿婆的儿子把切好的肠段倒进锅里。和米浆一起。大火烧开。转小火。铲子不能停。停了要粘底。糊越来越稠。颜色从乳白变成微黄。肠段在糊里若隐若现。像藏在水底的石头。阿婆撒盐。撒辣椒面。辣椒是自家晒的。红得发暗。最后扔一把葱花。葱是门口地里拔的。细细的,香得很。

二、一碗糊,吃法有讲究

阿婆给我盛了一碗。粗瓷碗。碗边有个豁口。糊很烫。表面冒着热气。我用勺子舀。拉丝。真的拉丝。送进嘴里。先是滑。米糊的滑。接着是肠段的韧。咬下去,噗嗤一下。汁水冒出来。咸香。微辣。葱花的清气。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鲜。是猪肠本身的鲜。被米粉裹住了。我吃了三口。停下来。看碗里。碗底还有几段肠。阿婆说,要趁热。凉了就腥。我点头。继续吃。吃到一半。额头冒汗。阿婆递来一张草纸。我擦汗。她笑。说,你们城里人,吃这个不习惯吧?我说,习惯。真习惯。就是有点烫。她说,烫才好。糊的东西,不烫就没魂。 旁边一个老头端碗蹲在门槛上。他吃猪肠糊,配一根油条。油条掰碎。泡进糊里。他说,这样吃,油条吸了糊,软中带脆。他姓陈。七十八。在昭潭街上住了七十八年。他说,以前杀年猪,家家做猪肠糊。猪肠不浪费。米粉也不贵。一锅糊,一家人吃两天。现在杀猪的少了。但老街还有几家做。他指了指对面。说,那家也做。不过,他压低声音。那家粉多肠少。不如阿婆实在。阿婆听见了。骂他,就你话多。老头嘿嘿笑。继续吃。
昭潭老街老人端碗吃猪肠糊
昭潭老街老人端碗吃猪肠糊

三、糊里糊涂,才是昭潭的早晨

我吃完一碗。阿婆问,再来半碗?我说,好。她又盛了半勺。这次我慢慢吃。看老街醒过来。有人骑电动车经过。按喇叭。阿婆抬头喊,慢点。有卖豆腐的推车。板车吱呀吱呀。豆腐还冒热气。有小孩背着书包跑。手里捏着五毛钱。来买猪肠糊。阿婆给他盛一小碗。不收钱?收。五毛。小孩端着碗边走边吃。糊滴在衣服上。他妈妈在后面骂。他跑得更快。 我忽然觉得,猪肠糊这东西,名字起得妙。糊。不是粥。不是羹。是糊。糊里糊涂的糊。昭潭人早上吃一碗糊。糊住胃。也糊住时间。老街还是那个老街。青石板磨得发亮。木门上的漆掉了。露出底下的老木头。阿婆的灶台,烧的是柴。烟从屋顶飘出去。和雾气混在一起。你说,这有什么特别?没什么特别。就是日子。 我问阿婆,做了多少年?她说,嫁过来就做。五十多年。我问,有没有想过不做了?她说,不做?那他们吃啥。她指了指街上。那些蹲着的、站着的、走着的。都是吃她猪肠糊长大的。有的都当爷爷了。还来吃。带着孙子来。孙子不吃肠。只喝糊。阿婆就给盛一碗纯糊。不收钱。孙子喊她太婆。她应一声。铲子继续搅。 我离开的时候。雨又下了。细细的。阿婆说,下次来,提前说。我给你留肠多的。我说好。走出巷口。回头。灶台的烟还在冒。猪肠糊的香,追了我半条街。我忽然想,昭潭猪肠糊,其实不是什么大菜。它上不了宴席。但它比很多大菜都长久。因为它长在早晨。长在灶台边。长在那些不慌不忙的搅动里。 好吧。如果你去昭潭。别睡懒觉。早起。顺着香味走。看见一口冒泡的锅。坐下。来一碗。记得,趁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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