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猖太平灯:池州山坳里,那场演给天看的戏

正月里的风,是往骨头缝里钻的。

我蹲在刘街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,脚指头冻得发麻。手机显示,凌晨两点半。刚才在老乡家里喝的那碗糖水泡炒米,热气早散干净了。我问带我来的老姚,到底还演不演?老姚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,拿手电筒往祠堂方向晃了晃——你急什么,灯还没亮呢。

那是三年前的事了。我第一次听说五猖太平灯,是在贵池城里一家小面馆。老板娘听我问起当地有什么老玩意儿,手里的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搁,说你莫去什么九华山,往山里走,正月十五前头,刘街那帮人还跳五猖。跳了一夜,天不亮不散。

面馆里的吊扇吱呀转着,把面汤的热气搅得零零碎碎。我问什么叫跳五猖。她说就是——太平灯。又补了一句,你先看,看了就晓得。

所以我就来了。

池州刘街傩戏祠堂夜景火把
池州刘街傩戏祠堂夜景火把

一、灯还没亮,人先挤满了

一、灯还没亮,人先挤满了
一、灯还没亮,人先挤满了

祠堂不大,挤了足足百来号人。我数过,一多半是老人和小孩。年轻人也有,拿着手机架在自拍杆上,屏幕光映着脸,蓝洼洼的。有个穿羽绒服的后生跟他女朋友说,这是非遗,全世界都来看。他女朋友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刷短视频。

老姚是我在村口碰上的,六十七了,以前在乡里教小学。他说话有个习惯,喜欢用“啧”开头——啧,你们外头人,总以为傩戏是唱戏。哪是唱戏啊,是请神。

他领我到祠堂东边的耳房。里头供着五尊彩纸扎的神像,高矮不一,身上缠着红布条。灯光暗得很,只看得清大致轮廓——一个举着锏,一个托着印,还有一个把长枪扛在肩膀上。每尊神像前头都点着一盏菜油灯。火苗蹿得高,有风来,就齐齐往一个方向倒。像一排人鞠躬。

老姚说,这五猖叫:东方青猖、南方赤猖、西方白猖、北方黑猖,还有一个中央黄猖。五方五色,管五路妖邪。我说那神像上的脸为什么有个蓝脸,他没接话,转身给灯添油。

有人敲了一下锣。很轻,像是试音。祠堂里说话的声音齐齐低了一截。又敲了一下。这回重了。我后脊梁一紧,鸡皮疙瘩从胳膊爬上来——不是吓的,是那种偶尔撞见不该看的玩意儿的紧张。

二、面具、锣鼓、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气味

跳五猖的班子一共九个人。七个戴面具,两个敲家伙。打鼓的是个瘦高个,穿旧棉袄,领口翻出灰白的毛。他点了一根烟叼着,另只手拿鼓槌。烟灰掉在鼓面上,他用袖子一抹。

戴面具的人从耳房里出来。面具是木头的——我后来摸过,沉手,纹路粗。那面具的颜色用了土漆,红不是正红,掺了赭石;黑也不是墨黑,泛一点藏青。戴面具的人走路很怪,膝盖弯着,脚抬得高,落地轻。像踩在烫铁板上。

老姚说,这叫踩罡步。一步不能错。错了,神就请不来。

锣鼓响起来了。开头是三下慢的,咚——咚——咚。然后鼓点密了,镲也跟上来,钹一开一合,声音炸耳朵。我在人群里往前挤了两步,站到一个石墩子上。视野一下开阔了。

面具下那七个人开始转圈。顺时针七步,逆时针三步。有一个戴蓝脸面具的,跳得特别猛——脚跺地的时候,祠堂梁上的灰往下簌簌掉。旁边一个老太太拿手巾捂鼻子,小声嘀咕:谁撒的灰。

空气里有三股劲儿在较着:一股是菜油灯烧久了的那种闷闷的焦味;一股是汗味,从面具壳子里闷出来,混着旧木头气息;第三股最奇怪——像是硫磺,又有点像什么草药在瓦片上焙过的味道。老姚说是香,供桌上点的柏枝香。

面具上的眼睛是镂空的。跳的人只看得到脚下不到一尺远的地方。所以旁边专门有个人拿竹竿引路——竹竿头绑着布条。那引路的也不说话,只拿竹竿轻轻点地。点到哪里,跳的人就跟到哪里。

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在村部看露天电影。也是这么多人,也是这么站着,也是这么冷。屏幕上的光晃来晃去。但看电影是看别人家的事。跳五猖,是看一群人在跟你看不见的什么玩意儿较劲。他们信,你不信,你也得站着。因为锣鼓不让你走。

安徽池州傩戏五猖面具木雕彩绘
安徽池州傩戏五猖面具木雕彩绘

三、天亮之前,那盏灯终于亮了

三、天亮之前,那盏灯终于亮了
三、天亮之前,那盏灯终于亮了

跳了大概两个钟头。中间歇过一次。歇的时候,跳的人摘下面具,头发全湿透了,像刚洗过头。他们蹲在门槛上喝茶叶水,拿大瓷缸子。有个年轻点的,看着不到四十,他问我是不是记者。我说不是,就是来看看。他说,看什么,又不好看。我说那你还跳。他说,我爹跳,我爷爷跳。我儿子不跳了,在合肥送外卖。

他顿了一下,又说,但是他过年回来,今天也在。我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——刚才那个拿手机拍视频的年轻人,正是他儿子。

老姚这时候凑过来,给我讲了个事。说五猖太平灯,关键不在跳,在“迎”。跳完了,要把五猖神像迎出祠堂,绕村一周。迎的时候,天不能亮。天一亮,灯就灭了,神也就归位了。所以必须在寅时和卯时之间——就是天将亮未亮那段时间。

我看了看手机。四点四十七分。天还黑得很。远处的山脊线像一条灰色的布带子,贴着天边。没有风了。祠堂前的空地上,有人开始往地上摆蜡烛。一截一截的,摆成一条弯弯曲曲的路,从祠堂门口一直延伸到村外的田埂上。

五尊神像被请出了耳房。四个人抬一尊,走得很慢。引路的还是那根竹竿,绑着布条的那头换成了暗红色。前面有人提一盏灯笼——那就是“太平灯”。灯笼是方的,糊着白纸,里头点着一根粗蜡烛。光从白纸里透出来,不刺眼,毛茸茸的一团黄。提灯的是个老头,走路一瘸一拐,但手里的灯笼晃都不晃一下。

队伍出了祠堂,先往东走。我跟着人群走在田埂上。脚下是冻硬的土,踩上去硬邦邦的。田里什么都没有,只看见远处的村庄轮廓和天边没退干净的几颗星。有人开始唱——调子很低,拖得很长,听不出词。那声音一起,旁边的人都静了。我旁边一个抱小孩的女人,把孩子的帽子往下拉了拉,遮住耳朵。

走到村东头的土地庙前,队伍停下来。提灯的老头把灯笼举高。跳五猖的七个人又跳了一小段。这回没有锣鼓了,只有一个铃铛在响。叮——叮——叮。很慢。跳完了,所有人朝土地庙方向拜了三下。灯笼又提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
绕完整个村子,天边刚好泛起一层浅灰色。不亮,但能看见路了。提灯的老头把灯笼里的蜡烛吹熄。神像被送回祠堂。锣鼓声响起最后一通。然后就停了。

整个过程安静得有点不像话。我问老姚,这算完了?他说,完了。我说,那明年还跳?他说,年年初七到十五,你随便哪天来。

我走出村口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有鸡叫。有孩子在路上跑。刚才提灯笼的那个老头,正蹲在门口喝粥,碗里是白米粥,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。他看见我,笑了一下,说:冷不冷?我说冷。他说,那你不还是站了一夜。

我说,值得。他没接话,低头继续喝粥。粥碗里的热气冒上来,在他脸前散成一小团白雾。我拍了一张照片——不是拍他,是拍那碗粥。回来洗出来一看,背景里模模糊糊的,能看见祠堂屋脊的轮廓,和天边一丝没散完的暗红色。

后来我又去过两次。第二次是2019年正月,第三次是2021年。每次去,跳五猖的人里,那个年轻人都还在。他儿子不在了,去杭州了。但他每次跳完,都会坐在门槛上抽一根烟。烟头一明一灭的,像一盏小灯。

池州山里这种灯,不亮给别人看。亮给天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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