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南词,在东至老屋的天井里响起来

我到东至县的时候,是个阴天。长江边上的风带着湿气,糊在脸上。街上没什么人,多数铺面半掩着,像没睡醒。我找的是张溪镇——据说是文南词的窝子。其实我之前完全没听过这东西。一个唱戏的朋友提了一嘴,说你去池州东至转转吧,那儿有个东西叫文南词,老得很。

老得很。就这三个字把我拽过来了。

安徽池州东至县老街巷民居外观
安徽池州东至县老街巷民居外观

天井里的第一句

天井里的第一句
天井里的第一句

找到胡师傅的时候,他正蹲在院子里择菜。七十多岁的人,膝盖嘎吱响,站起来拍拍手,问我:“你找哪个?”

我说找唱文南词的。

他说:哦,唱戏的啊。然后又蹲下去了。

我以为找错了人。结果他一边择菜一边哼了一句——很短,就一句。声音不大,但尾音往上挑,像山里的藤蔓,缠着你往上走。

“……这就是文南词?”我问。

他点点头:“这还是文词,南词是另外的腔。”

这就是我跟文南词的第一次碰面。说老实话,那第一耳朵,我没听出什么名堂。但那个尾音——拐弯的方式很特别。不像黄梅戏那么圆润直白,也不像徽剧那么硬朗。有点像说话说到一半,突然想起什么似的,拐了个弯。

胡师傅说,文南词从前就是坐唱。几个人围一张桌,手里拿筷子敲碗边子,嘴里唱。不化妆、不穿行头,就是唱。婚丧嫁娶、做寿、搬新房——请人来唱一段。比请和尚念经便宜,也热闹。

“文词”和“南词”,是两个人间的对话

文南词这名字听着文气,其实拆开来看,是两种腔调——文词和南词。

胡师傅说,早先的艺人不叫它们腔调,叫“两种说话方式”。文词慢,句子长,像老先生念书。南词快,字多腔少,像隔壁婶子跟你抱怨儿媳妇。两种掺着唱,交替着来,一场戏就活了。

安徽地方戏曲文南词老艺人坐唱表演场景
安徽地方戏曲文南词老艺人坐唱表演场景

我说这怎么记得住这么多词?他笑了一下——“记不住词的人,唱什么戏呢。全靠口传。师父唱一句,你跟着唱一句。小时候被打过手板的。”顿了一下,又说,“现在没人打了。没人学了。”

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会儿。天井里的风穿堂过,把他堂屋里挂的那幅画吹得动了动。画上是个什么人物我记不清了。就记得那个角在抖。

火柴盒里的谱子

胡师傅回屋翻了半天,拿出一个铁皮的火柴盒。里面塞着几张纸,折得极小。展开来看,是手抄的唱词。圆珠笔写的,字迹密密麻麻,有些地方洇了水。

他指着其中一行说:“这是《张四姐下凡》的一段。早年间只能‘搁在肚皮里’——就是记在心里。后来有人怕忘了,偷偷抄。”那个年代不让唱,但没人真不唱。晚上关了门,在屋里小声来两嗓子。火柴盒藏在墙缝里。

我觉得这才是文南词不好归类的真正原因。它从来不太把自己当回事。发源于东至这一带,从湖北、江西那边传过来的灯歌小调,跟本地的方言揉在一起,唱着唱着就成了自己的东西。它不是庙堂里的雅乐,也不是大戏台上的排场,就是老百姓自己哄自己开心的调子。

方言是魂

我在东至待了两天,发现一个事:文南词的味儿,一大半在方言上。

“去声”多,句子尾巴往下掉,但掉到一半又勾上来。有点像池州人说话的脾性——不急不慢,话到嘴边还要拐个弯。用普通话唱文南词,就像红烧肉不放酱油,东西还在,但不对了。

有个年轻的研究者在那儿做田野调查,录了音。他说这戏的“腔”其实就是“字”的延长。唱什么字,就送什么腔。你把方言换了,腔也就散了。

我问他:那到底怎么保护?

他没正面回答,说:“先看清楚它是什么。然后再想怎么办。”

这话听着挺废话,但细想也对。很多保护把方言腔调一改,改得干干净净,像给老树刷了白漆——看着整齐,其实闷死了。

菜市场楼上的歌声

第二天,我跟着胡师傅去了镇上的文化活动室。在菜市场二楼。楼梯口堆着几麻袋土豆,一股子土腥味。

活动室不大,摆着塑料椅。来了七八个人,多数过了六十。有个阿姨烫着卷发,穿了件红羽绒服,领口别着个褪色的胸针。胡师傅说,她是镇上唱得最出挑的“旦角”。

那天他们唱了一段《浪子踢球》。锣鼓没有,用音箱放的伴奏。有点糊,但唱的人很认真。轮到红羽绒服阿姨的那段,她眼睛忽然亮了一下——就像有人在她身体里按了一个开关。那种投入,不是排练出来的。

散场的时候,一个老爷子跟我说:“现在镇上会唱整本的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”

他伸出手,晃了晃。

五个人。或者更少。

吃什么也别忘了

吃什么也别忘了
吃什么也别忘了

说回来,东至这地方,吃的也有意思。

米饺——就是米粉做的饺子皮,包上萝卜丝和肉末,蒸出来半透明。咬一口,黏糊糊的,配碗稀饭很舒服。还有葛粉圆子,用山里挖的葛根磨成粉做的,黑乎乎的,Q弹。胡师傅说,从前唱戏的人嗓子哑了,就冲一碗葛粉喝,润喉。

我在镇上一个小馆子吃了顿晚饭。老板娘问我是来干嘛的。我说听文南词。她“哦”了一声,说:“我奶奶会唱。年轻时候唱过。”

“那您会吗?”

“不会。学不来那个调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擦桌子,头也没抬。语气里没有惋惜,也没有骄傲。就是陈述一个事实。

黄昏里的最后一段

走的那天下午,我又去了胡师傅家。

院子里那只花猫趴在墙头,尾巴垂下来。他坐在门槛上,磨一副快板。看到我来,也没多话,直接唱了一段。

那天唱的是什么戏我忘了。就记得太阳快落山,光照到他脸上,眼睛眯着,皱纹都往两边跑。唱的什么词也记不太全了,好像是讲一个姑娘等一个人回来。等了很久。

唱完,他把快板往膝盖上一搁,说:“行了。就这些了。”

我说还想再听听。

他摆摆手:“嗓子不行了。你下次来,我把那几个老伙计叫齐,给你来段整的。”

我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。但那天黄昏里,他的声音从院子里漫出来,散在巷子里。巷口有个小孩在骑滑板车,轮子吱呀吱呀地响。两种声音混在一起——老的和新的,不搭。但又都在那儿。都在东至的下午里。

后来我坐车离开,经过一片油菜花地。黄得晃眼。收音机里放着什么流行歌。我把窗摇下来,风灌进来。

刚才胡师傅那句话突然冒出来——“先看清楚它是什么。”

文南词是什么?一部戏、一段腔、一个火柴盒里的手抄本。我不确定我搞清楚了。但至少我见过它活着的样子。在天井里、在菜市场二楼、在老人眯着眼的那一嗓子尾音里。

那种声音,你在录音棚里录不出来。

安徽池州东至县油菜花田乡村公路风景
安徽池州东至县油菜花田乡村公路风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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