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州十番锣鼓:那些藏在铜器震颤里的旧年月

一、祠堂里的那一声钹响,把雨都震停了

去池州那天,雨下得黏糊糊的。

不是那种干脆的暴雨,是皖南山区特有的霉雨,细得跟筛子漏出来似的,落在青石板上没声音,只知道脚底打滑。

我原本是奔着傩戏去的——刘街、茅坦那一带,正月里傩戏班子走村串户,面具一戴,锣鼓一敲,整个山谷都是回响。可到了地方,才发现自己来得不是时候。正月早过了,戏箱都上了锁。接待我的是老刘,六十七岁,以前在乡文化站干过,现在算是半个闲人,半个野导。他叼着根没点的烟,蹲在祠堂门槛上跟我说:戏是没了,但你要听响动,我带你去见一个人。

于是拐进一条巷子。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,两边是老宅子的山墙,白灰剥落得像长了癣。走到尽头,有一扇半掩的木门。老刘推门进去,里头是个天井。天井不大,方方正正,石板缝里长着几丛凤仙花,红得有点妖。一个人坐在堂屋的竹椅上,面前支着一面大鼓,旁边地上摊着钹、小锣、堂锣,还有一支唢呐。

那人姓柯,七十三岁,耳朵不太好使。老刘趴在他耳边喊了一声,他点点头,站起来,随手抄起那面钹——

“呛——”

就一下。那声音像一块金属片直接拍在我后脑勺上。天井上方的雨丝好像都顿了一下。

那一下钹,让我老老实实在池州待了四天。

池州傩戏祠堂天井十番锣鼓班子老艺人敲钹场景
池州傩戏祠堂天井十番锣鼓班子老艺人敲钹场景

二、十番锣鼓不是“打鼓”,是在说话

柯师傅耳朵背,但手不背。

他坐在竹椅上,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头微微弯曲,像随时要抓住什么东西。老刘在旁边给我当翻译——其实也不算翻译,柯师傅能说,就是声音大,像跟人吵架。他说十番锣鼓,池州人老底子叫“十样锦”,也有叫“十番”的。到底哪十个“番”,他也说不全。“各地说法不一样,青阳那边加笛子,石台那边加云锣,我们贵池这片,老班子就是鼓、大锣、小锣、钹、堂锣,再加唢呐、竹笛,有时候还有二胡。”

他说的“老班子”,是解放前的事。那时候村里有“锣鼓会”,一姓一堂,各有一套家伙什。逢年过节、祠堂祭祖、接菩萨、送瘟神,都要请锣鼓班子。没有锣鼓,场子就“冷”了,菩萨也不肯来。

“你讲是打鼓,”柯师傅突然凑过来,声音压低了些,其实一点没低,“其实不是打鼓。是讲话。锣鼓点子就是话。大锣是句号,小锣是逗号,钹是问号——你听。”

他站起来,拿起小锣,当当当敲了三下,轻得像雨滴落在铁皮屋檐上。紧接着大锣一记闷响,震得堂屋梁上的灰往下掉。然后钹一合,嘶——像一声叹息被截断了。

“这是‘凤点头’。”他说,“老辈人讲,这调子是学凤凰叫。”

我听不出来。但我能感觉到,那些铜器在震颤的时候,空气的密度变了。人说话要停顿,锣鼓点子里全是停顿。停顿的地方,就是意思所在。

十番锣鼓乐器大锣小锣钹唢呐摆放在祠堂条案特写
十番锣鼓乐器大锣小锣钹唢呐摆放在祠堂条案特写

三、青石板路上的“游锣”,比什么导航都灵

柯师傅说,光在屋里听不算数。

第二天清早,他带着我走了一趟“游锣”的路线。这是过去锣鼓班子进村出村的路线,现在早没人走了,但路还在。

从祠堂后门出去,下七级台阶,过一座单拱石桥,桥栏上刻着“嘉庆二年”四个字,模糊得跟鬼画符似的。桥下有条水沟,水是活的,不急。过了桥,是一条田埂路,两边是油菜田,花刚谢,结着青荚。柯师傅走得慢,但每一步都踏在固定的石板上,像在数拍子。

“游锣的时候,走三步,小锣一记。过桥的时候,大锣三响。进人家门,钹先响。”他边走边说,“哪家接,哪家不接,听锣鼓点就知道。接的人家会在门口放一挂小鞭炮。不接的,门虚掩着,锣鼓班子就不进去,站在门口打完一段就走。”

这规矩,现在听起来像天方夜谭。但柯师傅说,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,这是村里最要紧的事。锣鼓班子的脚步,比现在的什么导航都灵——哪条巷子通哪家,哪家院子大能摆开场面,哪家堂屋有祖宗牌位不能乱敲,全靠锣鼓点子记着。

我们走到村口一棵老槐树下。柯师傅停住了。他抬头看了看树,又低头看了看脚底的石板。那石板上有一道凹槽,被雨水磨得发亮。

“这里,以前是接菩萨的地方。”他说,“正月十三,锣鼓班子在这里站定,先打一套‘大开门’,然后全村人跟着,把菩萨从庙里抬出来。锣鼓在前,菩萨在后。走到哪家,哪家放炮仗。炮仗一响,锣鼓点就得变——不能老一个调子,得像水一样,流过去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太阳刚从云缝里漏出来,照在他秃了一块的后脑勺上,亮晶晶的。

四、一碗苞芦糊,配一段“急急风”

四、一碗苞芦糊,配一段“急急风”
四、一碗苞芦糊,配一段“急急风”

中午是在柯师傅家吃的。

他老伴儿前年走了,现在一个人住。灶台是土砌的,锅盖是木头做的,锅铲是铁打的。锅里煮着一锅糊糊,灰白色,冒着泡。

“苞芦糊。”他舀了一碗递给我,“老底子锣鼓班子出去做生活,东家就管这个。不吃饱,钹都举不动。”

我接过来喝了一口。是玉米粉煮的,放了一点盐,还有几片腌萝卜叶子。说不上好吃,但热乎乎的,进了胃里很踏实。

柯师傅也端了一碗,坐在门槛上。他一边喝一边跟我说,以前锣鼓班子出去,不是白敲的。东家要给米、给面、给腊肉。有的给钱,但给东西的多。给多给少,锣鼓班子不争,但心里有数。下次再来,看给的东西,决定打多少套点子。

“很实在。”他说,“你给得多,我多打一套‘急急风’。你给得少,我就打一套‘慢长锤’,早收工早回家。”

“急急风”是什么?他放下碗,拿起鼓槌,在鼓边上轻轻点了两下。然后突然加速——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——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,密得透不过气。打了大概十几秒,戛然而止。

“这就是急急风。”他喘了口气,“送菩萨上轿的时候打。打得越快,菩萨走得越快。打慢了,菩萨不高兴,来年就不保佑了。”

我问他,现在还有人请你打吗。他摇摇头,说去年就打了两次。一次是村里修祠堂,一次是隔壁村一个老太太走了,儿女请他去“闹丧”。

“闹丧就闹丧吧。”他把碗里的糊糊喝干净,“锣鼓一响,人就不怕了。”

五、钹上的指印,比什么都真实

五、钹上的指印,比什么都真实
五、钹上的指印,比什么都真实

临走那天下午,我又去了一趟柯师傅家。

他在天井里擦钹。那块钹很大,有脸盆那么大,铜色发暗,边缘有细细的裂纹。他用一块旧棉布,蘸着菜油,一点一点擦。擦到一半,他把钹翻过来,让我看背面。

背面有一个指印。不是新按的,是铜面上凹下去的一个印子,指纹的纹路清清楚楚。

“我父亲的手印。”他说,“他打了一辈子钹。钹越打越薄,指印越按越深。我父亲走的那年,我二十二岁。他躺在竹床上,把这块钹交给我。他说,你手小,要用力。”

他试了一下。把钹举起来,左手托着边缘,右手握住提手。他的手指比钹上的指印小了一圈。

“你看,”他说,“对不上。我父亲手大。但没关系,我用力就行。”

然后他敲了一下。就一下。那声音在天井里炸开,撞到墙上,又弹回来,钻进我耳朵里。堂屋梁上的灰又掉了一层。

我忽然觉得,那些什么“非物质文化遗产”“活态传承”的说法,在这块钹面前,轻飘飘的。这块钹上有指印。指印是凹下去的。凹下去的地方,盛得住东西——汗水、雨水、菜油,还有别的什么。

走的时候,柯师傅送我到门口。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没说话。我走了十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还站在那儿。手垂着,手里没拿钹。

我走了。走到村口石桥上,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钝响。

是他在敲。但不是敲钹。我听出来了——是在敲那面大鼓的鼓边,帮帮帮,帮帮帮,像心跳一样。

那是“慢长锤”。走得慢,但一直不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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