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里进贵池的山,天黑得早。我到梅街镇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,路边人家门口的红灯还没灭。车停在一个祠堂前面的空地上,地是水泥的,边上堆着柴。
姚师傅在屋里扎灯。
竹篾是不听话的东西
他不让我喊老师傅。说,扎灯的就是个手艺人,喊老了,别人还以为七十多。其实他也奔六十了。
竹篾摊在地上,长短不一。细的跟牙签差不多,粗的能当棍子使。他先破篾,一根竹子劈八瓣,再劈,再劈,劈到能用手指一圈一圈地绕。青篾在外皮,黄篾在里头,皮上那层最韧。
“这个要浸水。”他说。不浸,篾就脆,一弯就断。他挑竹子有讲究,要两年生的,太嫩的撑不住形,太老的没弹性。这话说着简单,可哪根是两年生的,他扫一眼就知道,我蹲在那里比划半天也看不出。
骨架搭起来之后,是一只兽的轮廓。头、颈、身、尾,分几段做,最后拼。糊的是皮纸,那种有点发黄的薄纸。糊纸最费耐心,一张一张往上贴,糊厚了灯就沉,糊薄了一戳就破。刷一层桐油,防潮,也亮。
一支六兽灯的兽头,装上手柄,举起来大概有一二十斤。这话是我估的,老姚没称过。他说,反正你举着走三五里路,胳膊是要酸的。
蜡烛。以前是蜡烛,讲究一点的还用牛油蜡。现在是小的电灯珠,配电池。老姚说他还是愿意点蜡烛,“那个光活”。火苗一跳,兽皮上的彩就有了呼吸。可蜡烛危险,纸糊的玩意儿,一歪就烧。这些年多半是改了。
屋里一股味道。竹子的青气,皮纸的浆味,还有刷过的那层桐油。冷,手僵。他时不时把手指头往嘴边凑一下,不是取暖,是舔一下指肚,好捏得住那根细篾。

到底哪六只兽
这个问题,我问了不下五个人。
有人说是麒麟、狮子、大象、鹿、马、獐。有人把獐换成虎。有人讲是青狮、白象、麒麟、梅花鹿、马,再外加一个獐。还有人纠正我,说不是大象,是“象”,跟大象不一样。我问哪儿不一样,他摆手,说不清楚。
后来我大概想明白了一点:六兽灯里的“六兽”,跟六畜是有关系的。马、牛、羊、鸡、犬、豕,这是农家过日子的底子。把它扎成灯,正月里举着走一圈,图的就是六畜兴旺、一年太平。至于这六只具体是哪六只,各村各代,扎灯的人手一换,就不一样了。
纸扎的东西本来也就这样,留不住。糊纸的灯放不满一年,收在阁楼上,来年要拆了重扎。所以谁也不能拿出一只清朝的六兽灯给你看,只能听老人讲。
老姚讲过一句我记到现在。他说,兽要凶一点,但不能凶到吓人。凶是给“外面”看的,村里的小孩跟着跑,不能让他哭。
这句话我没追问。有些话问下去就没了。

锣鼓一响,人就知道灯往哪去了
出灯那天是初九的晚上。
先在祠堂前起灯。牌灯在前,红的,上头有字,写的是太平、丰收这些话。牌灯后面是锣鼓,大鼓一面,锣、钹、小锣几件。鼓手是个中年人,穿着军大衣,围巾也没解。
鼓一响,半个村子都知道要出灯了。这种声音在冬夜的山坳里传得远。山里平时安静,只有狗叫和谁家电视里的声音。鼓是闷的,钹是脆的,混在一起撞到山上,又掉回来。
六只兽跟在锣鼓后面,点上灯,一只一只出祠堂。举灯的都是壮汉,也有几个女的举小兽。兽头左右晃,兽尾跟着摆,走得不能快,快了就散架。老姚跟我说过,最难的不是扎,是走,六只兽之间得有个默契,前后差半步就撞上了。
路线是先大路,再小巷。到一户人家门口,队伍停下。那家在门前摆一张小桌,桌上有茶、有糖、有烟,有的还搁个红包。鞭炮一点,兽头对着门口点三下。走。
那晚我跟了大概两个多钟头。脚冻麻了,鼻子里全是火药味。走到后面队伍短了一截,小孩子撑不住,被大人抱回家了。举兽的还在走。
有几户不接灯。门关着,灯也不亮。我问过一个村干部,他说各家有各家的原因,有的是家里刚办过事,有的就是不愿意。这种事在乡下就是这样,没人硬来。
散灯之后的那顿夜饭
回到老姚家,夜饭已经摆在灶台边了。
那口锅是柴灶上的,烧的是山上捡来的柴,锅底有年头了,黑得发亮。最上头一大碗是腊肉烧冬笋。腊肉冬至腌的,挂在灶头上熏了一个冬天,切开来肥肉透亮。冬笋是山上挖的,切滚刀块,跟腊肉一块炖,炖到笋把油全吸进去。一碗下来,饭就没了。
还有山粉圆子。红薯粉拌上水,搓成一颗颗,跟肉一起炖,圆子外面滑,里头糯。这边的人叫山粉,不叫红薯粉。第三样是腌菜烧豆腐,酸得很直接,一口下去人就精神。最后端上来一锅米饺,皮是米粉做的,蒸出来半透明,咬开是萝卜丝拌豆腐干。
老姚喝了一点酒,脸红了,话也多了。他说扎灯是跟父亲学的,父亲跟爷爷学的。以前正月初二、初三就有动静,现在人出去打工,凑人手是个事。“凑不够人,就少扎两只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比我想的要平。
我问他,那明年还扎吗。
他说,扎。扎惯了。不扎,正月里干什么。

梅街镇、刘街这一带,正月里跟六兽灯挨着的,还有傩戏。贵池的傩,唱的是老戏,戴的是木刻的面具,也在祠堂和社坛前演。灯和傩,一个是走,一个是唱,一个热闹在腿上,一个热闹在嘴上。有的人家两个都请,夜里能闹到后半夜。
第二天早上我去看。那只狮子斜靠在祠堂的白墙上,脖子那里破了个口,糊纸的地方露出一段竹篾。里头的灯早灭了。太阳照在它身上,一点不像昨晚的那只东西。
墙角有一只用过的蜡烛头。
要去的话,得先打听。这事最要紧。不是每个村每年都出灯,有时候差一个扎灯的人,差几个举灯的后生,灯就出不来。正月里到贵池,可以先往梅街镇、刘街一带的村子问,或者问镇上的文化站,再决定去哪个村蹲。时间大多在正月初几到十五、十六之间。山路夜里黑,车灯照得不远,最好白天先认一遍路。冷,是真的冷,站在风口上看两个钟头,脚是没有知觉的。穿厚点,别穿好看的鞋。
我在镇上吃了碗面条才走的。老板娘问我,昨晚看灯了?我说看了。她说,那你今年运气好,有的年都不出灯了。
我问,那明年呢。
她说,明年的事,明年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