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池州听鸡公调:那一声“喔”是人喉咙里出来的

头一回听见“鸡公调”这四个字,是在贵池乡下一个小卖部门口。

那天下午三点多,天阴着,田里的水白晃晃的。我蹲在田埂上啃烧饼,忽然一声“喔——”从山坳那边翻过来,又长又亮。我下意识抬头找鸡。不对。公鸡的尾音往上勾,这一声往下落,落也不肯干脆,拖着、转着,像谁把一根线在手里绕了两圈才松开。

旁边刨地的老汉笑:那是人唱的。鸡公调。

池州贵池春耕插秧水田劳作场景
池州贵池春耕插秧水田劳作场景

“鸡公”就是公鸡

“鸡公”就是公鸡
“鸡公”就是公鸡

池州人不说公鸡,说鸡公。东至、石台一带口音里更明显。调子的名字大概就从这儿来——起腔就是在学鸡叫。可学得不像。学得太像反而怪。

老唱家那一嗓子,介于人和鸡之间。你说它是模仿吧,它又比真鸡多了点讲究。

讲究在哪儿?在气。真鸡叫,一口气到头就断了;唱的人不肯断,要在嗓子眼那儿挂一下,拐个弯,再送出去。这个弯,各乡不一样。我在贵池听的一版,弯小;后来在东至听的一版,弯大,还带一点颤,像冬天呵出的白气,抖。

词多是七个字一句,也有五字的,随嘴编。编得粗,编得直白。有唱田里活的,有唱男女的,有唱收成的。我听不太懂全部——方言快起来像水流过鹅卵石——但听得懂那个意思:日子长,活重,人得自己给自己找个出口。

一个人的嗓子,一群人的接

鸡公调不是独唱的。

一个人起,一群人接。接什么?接一声“哟嗬嗬”,或者一声“哎——”,拖得老长。没有乐器,有也不多。讲究的地方,配一面鼓、一副小锣;随便的地方,就是嘴。

这套路数,我后来在贵池、东至一带听到别的名目——薅草锣鼓、打锣鼓唱,都是田里那点事:敲着、唱着,把一天的草薅完。鸡公调跟它们是什么关系?说法不一。有个在文化馆干过几十年的老同志跟我讲,这一带山多、田散,一个调传到隔壁乡就换个唱法,硬要理出一条线来,反而是给死人穿新衣。

我觉得他说得对。

有意思的是唱的时机。不插秧的时候不唱,或者很少唱。它跟节气绑在一起。谷雨前后,田里灌了水,人下去,歌就起来了。

皖南山村清晨土墙老屋公鸡啼鸣场景
皖南山村清晨土墙老屋公鸡啼鸣场景

同一个调子,几种活法

同一个调子,几种活法
同一个调子,几种活法

灯会是另一种活法。正月里,东至那边出灯,队伍长,锣鼓在前头开路,唱腔在中间飘。这时候的鸡公调被拉直了、规整了,不好听也得唱下去,因为要走完那条街。

傩戏里也有它的影子。池州傩戏那些老唱腔,一个村和一个村不一样,隔条河就变个味。我没法把它跟鸡公调一一对上,也不敢乱说。只能讲感觉:那种高起、拖长、往下坠的唱法,是一个地方自己长出来的,不是从外面搬来的。

婚丧上也能听到变体。红事唱得欢,词换掉,调子还是那个调子;白事就慢下来,慢到几乎散架,只剩一口气吊着。

对了,还有一句常被人提起的话:这调子用普通话唱不出来。舌头不听话。我试过。确实。

谁还在唱

谁还在唱
谁还在唱

人走了。

年轻人出去打工,田不插了,改成抛秧,或者干脆给别人种。唱歌的场合一没,歌就没了落脚的地方。会唱的多是六十岁往上的,嗓子还在,气不太够了。

但没死。我碰到过两三个中年妇女,在田边跟人对嘴玩,一边插秧一边接腔,接得不完整,可是那个劲儿在——起腔的那一下,还是往上顶的。她们自己也笑,说唱不全,就会那么几句。

会那么几句,其实就够吊着命了。

我把录到的几段带回来,放给城里的朋友听。他们问,这是不是山歌?我说不好。它就是池州。它不属于哪个舞台,属于一种天色——阴天,水面发白,山坳里刚有回音的那种天色。

走的那天下午,又听见一声“喔——”。这次我知道是人。回头,田里那人直起腰,一只手撑着锄头,脑袋歪着,等对面山坳的回音。回音来了,比人声短。他笑了一下,又弯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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