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头一回撞见平安草龙灯,是正月的贵池乡下。
夜里九点多,田埂还是湿的,脚一踩一个坑。远处先听见锣,不是那种响亮的敲法,是闷的,一下,一下,隔好久再来一下,像有人在黑暗里试音。我以为是谁家办白事。同行的老周拽我,说快走,草龙要起灯了。
转过一片油菜田——正月里叶子趴着,蔫蔫的——就看见一溜火光,贴着地面游过来。不是火把。是香。几十炷香插在稻草上,一晃一晃,把一条草扎的龙悬在半空中,龙身一节一节地亮,龙尾最暗,龙头最亮。
说实话,那一下我脑子是空的。不是因为它多壮观,是它太安静了。锣在敲,人在跑,可整个队伍没人大声说话。

扎龙的那双手,一年只忙这一回
草龙是头天下午扎的。就在村民组那间堆农具的屋里。
我去的时候,稻草已经摊了一地。不是随便什么稻草都行,得是晚稻,糯稻更好,秆子长,韧。早稻的秆脆,一掰就断,扎不起身架。
扎龙的是个姓王的老头,六十多,手背上全是裂口,贴了胶布。他不太理我。我递烟,他摆手,说手上都是草屑,脏。
龙头最费工夫。先用竹篾编出个大概,嘴、角、腮,再一圈一圈往外缠草。他说龙头要扎出”气”来,眼睛那块必须鼓,不然舞起来是条死龙。我在旁边看他缠,缠到第二圈我还没看出门道,缠到第五圈,那张嘴真的张开了,草在竹篾外边绷得紧紧的,像旧棉袄上的补丁,一层压一层。
龙身是分节的。我数过,十一节,后来问另一个人,他说他们这儿从来是十三节,单数。到底几节,我没弄清楚。反正每一节就是一个草把子,中间拿竹签穿起来,用一根草绳连着头尾。整条龙提起来不重,一个成年人扛着跑没问题。
屋角蹲着两个年轻人,在削竹签,一句话不说。老头喊了声”把那个递来”,其中一个就站起来,递过去,再蹲回去。整个过程没人商量。像是演过很多遍了。

香是这条龙的命

天黑前,香才插上去。
一炷一炷往里插,插在草缝里,斜着,让灰掉不下来。龙头插得最密,光看那点亮,就知道头在哪儿。龙尾稀稀拉拉几炷,故意不插满——说不清为什么,可能就是省香。也可能,就是想让尾巴飘忽。
插好之后不能马上点。要等。等到天彻底黑,等到祠堂(有些村是社屋)里的灯灭了,才有人划火柴。从龙尾点起。一点一点往龙头上走。
香火着起来的时候,围在场子里的人同时”噢”了一声。很轻。不是欢呼,是叹气那样。
老周跟我说过一句话,我记到现在。他说,这个灯叫平安草龙灯,好多人以为是求丰收,其实不是。是求平安。贵池这边过去穷,靠水,水上有风险,家里有人出门,一家人心里就悬着。正月里扎条草龙,挨家挨户走一趟,算是替各家把门口扫一遍。扫的是什么,谁也不说。
我不太信这些。可当那条龙从我家门槛前经过的时候——虽然那不是我家——我还是往后站了半步。
一夜走三个村,脚上全是泥

草龙灯不是在一个地方舞给人看的。它是走。走村。走户。
路线在前几天就定好了,谁家接,谁家门口停,谁家放炮,都写在纸上,贴在社屋的墙上。我拍过那张纸,字迹潦草,是圆珠笔写的,好几个名字后面画了圈。
舞龙的十几个人,都是本村的。过完年才走,有的初七八就得回工地,能凑一个晚上就不错。我问一个四十来岁的,胳膊上有一道旧疤,他说他十五岁就跟着跑,那时候是替大人举香盘,现在轮到他举龙头。
累不累?他笑,说不累,就是冷。手要一直举着,久了没知觉,得换手。
一支队伍走一晚上,要换好几轮香。香烧到一半就快断火,得赶紧补。补香的人跟在后面,抱着一捆没点的香,看哪一节快灭了就往哪插。这活最不起眼,但断不了。断一次,龙就黑了一截。
中途进一家院子,草龙在门槛前盘一圈,叫”盘龙”。东家早就在门口摆了张方桌,桌上是一锅糖水煮蛋,还有切好的米糕。滚烫的一锅,冒着白气。舞龙的人一人舀一碗,站着喝,喝完把碗递回去,抹一把嘴,继续走。
我跟着喝了一碗。甜。就是糖水味,蛋是整颗的,煮久了有点老。可那口甜下去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后来我在城里喝过很多甜品,都没那一碗实在。
走到第二个村的时候,锣声变了个调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后来才明白,是过桥。过桥要敲另一种节奏,走慢些,怕掉河里。
那天晚上走了三个村。最后收灯是凌晨四点多。天边有点发青了。草龙停在一处晒谷场上,龙头朝东,香全灭。舞龙的人把草绳解开,龙头往地上一放,就地坐下了。有人脱鞋倒泥。
天亮以后,草还是草
第二天我又去看了一趟。
晒谷场上摊着一堆稻草。竹篾抽走了,绳子也解了,就是一堆普通的、扎过的东西。风吹起来,有股烟味混着稻草的味道。旁边有只鸡在上面刨。
我问老王,这些草怎么办。他说还能怎么办,垫猪圈,或者烧了做灰。龙头那部分他不让拆,说得放一阵,清明后再处理。具体为什么,他说不清楚,说”老规矩”。
我盯着那堆草看了很久。说实话,前一天晚上它亮着的时候,我确实觉得那是条龙。现在它就是草。一点也不神。
但这也许正是它的意思。它本来就是草。扎起来,点着香,走一夜,然后还是草。年年如此,不留下什么,也不需要留下什么。
走的时候老王在门口剥橘子。我问他,明年还扎吗。
他愣了一下,说,”扎啊,怎么不扎。”
语气很平常,像在说晚上吃面还是吃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