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天湖湿地:齐山脚下的雾,和一碗没吃完的小粑

早上五点半。池州还没醒。

我沿着翠微路往西走,路面是湿的,昨晚下过雨。鞋底黏着地,一下,一下。走到尽头就是水。平天湖湿地,齐山脚下那一大片,安静得不像话——像谁把一整块天铺在了地上,还没舍得收。

这个点没什么人。偶尔一辆电动车从身边过去,骑车的人裹着厚棉衣,哈出来的气在路灯底下白一下,就散了。

雾还没散的时候,水杉先红了

大雪前后,是平天湖湿地最不低调的十来天。

环湖路两边,那片水杉从岸边一直站到水里去。叶子红得很有层次——靠外的还是铁锈色,往里去,是那种被水汽泡软了的暗红。风一过,落下来几片,砸在水面上,连个响都没有。

我头一回来是跟着本地一个拍鸟的老哥。他背着长焦,走两步停一下,嘴里念叨:“今天雾太大了,白来。”结果没走出一百米,两只白鹭从芦苇荡里窜出来,贴着水面飞。他把镜头一抬,不吭声了,按了十几下快门,然后回头冲我笑了一下。就那一下。什么也不用说。

池州平天湖湿地公园清晨水杉林水上栈道
池州平天湖湿地公园清晨水杉林水上栈道

湿地的栈道修得不张扬,木头颜色跟水边的东西差不多,你站在上面,会觉得自己不是来看风景的,是混进来的。

要说讲究,其实也没什么讲究。就是早。你七点以后来,太阳一出来,雾一散,水面亮得晃眼,味道就全没了。八点以后来,大爷大妈的音响就位了,一处放黄梅戏,一处放红歌,谁也不让谁。

不过话说回来,那也挺好的。一个湿地公园要真只剩下拍照的人,那才叫没劲。

齐山上的诗,其实都是写给这片水的

平天湖和齐山是长在一起的,你没法只写一半。

齐山不高。真的不高,几十米。但你上去,回头一看,整个湖面就铺在脚底下,远处是城,城再过去,天晴的时候能看见九华山的影子。老池州人跟我这么说的时候,我没太信,后来连着去了三回,有两回看见了。淡淡的一线,说不清是山还是云。

杜牧在池州做刺史的时候,登齐山写过“与客携壶上翠微”。翠微亭这三个字,就是从这儿来的。

再后来,岳飞过池州,也上了这个亭子,写下一首:“经年尘土满征衣,特特寻芳上翠微。好水好山看不足,马蹄催趁月明归。”

一个赶路的人,被此处的水绊住了一会儿。

我每次念到“看不足”这三个字,都会愣一下。一千年前士兵的眼睛,和今天站在栈道上发呆的我,看的是同一片水。

池州齐山翠微亭摩崖石刻近景特写
池州齐山翠微亭摩崖石刻近景特写

山上有摩崖石刻,散在石头缝里,字口被雨水磨圆了。有些认得出来,有些认不出来。当地的文保志愿者带着我们看过一次,他管那些字叫“石头上的日记”,我觉得挺准。写的人当时也没想给谁看,就是上来了,想说一句话。

李白也来过池州。秋浦河那十七首,就是在这儿写的,“白发三千丈”那一句,你站在水边念一遍,会觉得不那么夸张。

池州这地方有意思就在这。历史不是摆在博物馆里的玻璃柜里,是散在路上、水边、石头上的。你走着走着,就撞上了。

小粑、麦鱼,还有正月里祠堂的锣鼓

说吃的。

池州人的早上,是从小粑开始的。贵池小粑,米做的皮,不是面。铁板上刷一层油,一排排摆开,边上烙出焦壳。萝卜丝的、腌菜的、豆腐干加辣椒的,两三口一个。

我在湖边绕完一圈,习惯往老城区里钻,找那家开了很多年、门口摆着三张折叠桌的早点摊。老板手脚快得看不清,一手翻粑一手舀豆浆。我问她一天卖多少个,她说“不晓得,反正站到十点”。

那就不问了。吃。

还有麦鱼。清溪河一带的,麦收前后才有,小得像麦粒,晒干了拿来炒青椒,鲜得人后脖子发麻。实话说,我没赶上过正经的时令,只在池州朋友家里吃过一回冻过的,人家还挺不好意思,摆摆手说“这个不行,不是那个味”。就冲这句,我记到现在。

正经的硬菜是秋浦花鳜。鳜鱼这东西,清蒸最见功夫,红烧最下饭,臭鳜鱼又是另一种路数——闻着上头,吃着停不下来。不吃辣的说一声,池州人做菜其实并不狠。

茶也不能漏。霄坑的绿茶,石台的硒茶,都是山里出来的。冬天在湖边站久了,找个茶馆坐坐,一杯下去,手指头才活过来。

池州贵池小粑早点摊铁板现烙
池州贵池小粑早点摊铁板现烙

再说个得小心的事。

正月里,贵池乡下有傩。刘街、茅坦、荡里姚那一带,宗族祠堂里演,戴面具,锣鼓一响,村里人都知道。这不是给游客准备的节目,是一年到头最要紧的一桩事。

我第一次听说的时候不懂,问能不能拍,被一个当地的老先生瞪了一眼。后来才明白,人家客气是客气,规矩是规矩。想去,先问,得到同意再拍,别打闪光灯,别挤到人家前面去。这不是什么“打卡点”,是别人的祖先和灶王爷都得在场的日子。

把它当成一场演出,你就看错了。

走的时候,饼还是热的

走的时候,饼还是热的
走的时候,饼还是热的

我那天从小摊上买了两个小粑,一个当场吃了,一个揣进外衣口袋里。

沿着湖又走了一段。水面很平,对岸的路灯还没灭,一盏一盏浮在水上。

口袋里的那个,等我走到公交站的时候,已经凉了。硬了。我还是把它吃完了。

你要是也去平天湖湿地,别挑正午。挑个有雾的早上,穿双不怕湿的鞋。走到齐山脚下去,回头看一眼水。

看完,去吃个小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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