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州学院小吃街:四点半推车先到,铁板上的油还没热

四点半,推车先到

下午四点半,大学西路上的车还稀。老周的三轮车从东边拐过来,车斗里码着六层塑料筐,最上面压一条湿抹布,怕风掀。他先把车横过来,卡在两棵法桐中间——那位置他占了七年,谁也不抢。搬煤气罐,拧阀门,点火。蓝火苗噗一下窜起来。

铁板架上,倒油。

油还没热。他蹲在小马扎上剥蒜,一瓣一瓣,剥得慢。

这个时候的小吃街还没人。开场的是这些人——推车的、拎桶的、扛折叠桌的。我数过,从四点半到五点二十,能过来四十多辆。有的车后面焊了铁架子,挂一串塑料凳,骑起来叮当响,跟骆驼铃似的。

德州学院小吃街 傍晚 三轮车摊主 铁板 摆摊
德州学院小吃街 傍晚 三轮车摊主 铁板 摆摊

五点整,老周的油开始冒烟。他媳妇从公交站那头走过来,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,一个装香菜、韭菜,一个装切好的面筋。两个人不说话,一个人穿串,一个人翻铁板。头三串是给自己吃的,不卖。老周说,头一锅油脏,得喂给铁板。

六点,先来的不是学生

六点,先来的不是学生
六点,先来的不是学生

很多人以为这条街的客人全是大学生。不对。六点前后来的,是住在东边小区的大爷大妈。他们买菜回来,顺手带两份。

炸串摊的老李,摊子摆在路南第三个口子,塑料筐里码着藕盒、茄盒、豆腐皮卷、金针菇。都裹了面糊,一筐一筐的,看着像砖。素的三块,荤的五块,鹌鹑蛋串两块。老李的规矩是先来后到,纸片上用圆珠笔记号,写完拿夹子夹在铁盘边上。他不喊号,喊号的是旁边卖冰粉的姑娘。

有个穿深蓝夹克的大爷,每次都是六点十分来,要三串藕盒,不要辣,多撒椒盐。老李不用问,看见人就把藕盒下锅。这两人一年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。

再往南走,是几家卖德州老豆腐的。老豆腐这东西,在德州吃得早,也吃得晚。卤子是提前熬的,锅里咕嘟着,舀一勺浇在豆腐上,撒韭菜花、淋香油、点一勺辣椒油。四块钱一碗。碗是那种厚白瓷的,端在手里烫得慌,得用袖口垫一下。

我认识一个河南来的学生,刚来那年不喝这个。说豆腐脑不该是咸的。第二年冬天,他一晚上喝了两碗,说热。

七点半到九点,铁板一起响

七点半以后是学生的场。下课铃一响,人从南门涌出来,先是一小股,五六个人,再往后就是一片。整条街的铁板几乎同时响起来。油花溅,蒜末下锅,呲啦一声,白烟往上飘,被路灯一照是黄的。

这个时候的味道是混的。烤面筋的孜然味,麻辣烫的骨汤味,螺蛳粉的酸笋味,还有炸串那层油。凑在一起,说不清是什么味,就是饿。

价格这几年涨了一点。烤面筋两块钱一串,十块钱六串。卷饼六块,加鸡蛋加一块,加里脊加三块。麻辣烫自己拿盆子夹,称重,一般十一二块就能吃饱。肉夹馍六块,馍是现烤的,剁肉的时候刀在案板上当当当,剁完再浇一勺卤汁。驴肉火烧八块,用的是保店那边的路子,肉切得薄,卷在火烧里,咬一口掉渣。

德州学院小吃街 夜市 铁板烤面筋 学生排队
德州学院小吃街 夜市 铁板烤面筋 学生排队

有两个姑娘在铁板前面站着,一个说“别放香菜”,另一个说“放,放死了放”。老周抬头看一眼,抓一把香菜扔进去。两个人笑,然后一个人付钱。

再过去一点是家卖羊肠子的。这摊子是后来才搬过来的,老板是德城区本地的,羊肠灌得紧,汤是清的,浮着一层薄油。碗里加一勺辣椒油,撒香菜末。十块钱一碗,配一个小火烧。冬天的时候这摊子最忙,站着吃的人缩着脖子,两只手捧着碗,呼出来的白气糊在碗沿上。

夏天就不一样了。六月份一热,卖炒酸奶的、卖水果捞的、卖冰粉的挤在一块儿。塑料杯上全是水珠,冰柜嗡嗡响。有一年夏天停电,整条街的冰柜都停了,摊主们搬着泡沫箱站在路口,喊“化了化了”。喊了半个钟头,电来了。

十点半,收摊的人比来的时候安静

十点半,人开始散。最后一波是从图书馆出来的,走得急,买一份炒饭带走,边吃边走。炒饭的锅一直在翻,米粒在锅里跳,铁铲磕着锅边,当当当,声音很脆。

十一点,老周开始收。先把铁板上的渣刮干净,用铲子刮的,刮完拿抹布擦两遍,再倒一点油养着。煤气阀拧死。蒜皮扫到塑料袋里,扎口,扔车里。剩下的面筋不带走,装袋给隔壁摊的小姑娘。他媳妇说,明天买新的。

我问他一天能卖多少。他说没算过,卖了七年也没算过。就记得有一年下大雪,晚上只有两个人来买,一共收了十四块。他把钱收进铁盒,说那天回家路上摔了一跤。

十一点二十,这条街基本空了。只剩路灯,和地上没扫净的竹签。风一吹,塑料杯在路面滚两圈,停在下水道口上。

老周骑上三轮车,往东走。他媳妇坐在车斗里,手里抱着那个装钱的铁盒,脚边上还压着那条湿抹布。

走过两个路口,就看不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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