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点二十,天还没亮透。德州城西早市的铁架子先醒了,哐当哐当,一声接一声。卖西红柿的老赵把三轮车横过来,车斗里的塑料布兜着风,鼓一下,瘪一下。我蹲在一个小马扎旁边,看王秀兰解开蓝布包袱。
包袱皮是旧床单改的,洗得发白,四角扎成疙瘩。她先摸出一双虎头鞋。红的。鞋头两只耳朵支棱着,黑绒布,边上滚了黄线。老虎的眼睛是两颗黑珠子,缝得不算圆,左边那颗稍微歪了点。她拿在手里掂了掂,说,这双昨天刚合完底,浆糊还没干透。

我伸手想接,她没给。她说你手凉,一捏一个印。她自己把鞋放在膝盖上,用指肚顺着虎脸捋了一遍。那动作像给小孩擦嘴。我问,多少钱?她说,五十。我说,五十?她抬眼看我,说,你嫌贵?这底子纳了九天。九天。我闭嘴了。
一针一线,先把老虎的脾气缝软
德州这边做虎头鞋,先打袼褙。旧棉布一层浆糊一层布,贴在门板上晒。王秀兰说她家的门板还是她结婚时那扇,松木的,被浆糊浸出深浅不一的印子。晒干后剪鞋底样,三四层叠起来,白布包边。纳底用麻线,针是弯的。她把手伸给我看,食指关节有个硬茧,发黄,像干了的玉米粒。
“以前纳底,一晚上纳一只。”她说话有德州西边口音,尾音往下沉。“现在不行了,眼花。纳一会儿得抬头看天。”
她拿起另一只没合完的鞋帮。虎脸是红布剪的,下面垫一层薄棉花。眼睛先用黑线钉个大概,再拿黑珠子压上去。耳朵是两块黑绒布,夹一点棉花,缝成小三角。老虎额头那个“王”字,她不用笔描,直接下针。针尖从布底下顶上来,光一闪,又扎下去。嗤啦。嗤啦。声音很轻,像撕一张旧报纸,但更闷。
我问,这老虎怎么不凶?她笑了,说凶了小孩害怕。德州这边讲究,虎头鞋的虎眼不能瞪太圆,得带点眯。你看我这颗,歪一点,像在瞅人,又像没睡醒。她说这话时,旁边卖扒鸡的推车正经过,卤汤味厚,混着棉布上的浆糊酸气,还有早市炸油条的油哈味。我咽了口唾沫。

小孩的脚长得快,鞋就做小一点

虎头鞋给谁穿?满月,百天,周岁。学步的时候也穿。德州老人说,小孩穿虎头鞋,走路稳。王秀兰说,其实稳不稳,看鞋底。手工纳的底软,能弯,但又不是软塌塌。她把一双鞋底掰给我看,松手,鞋底弹回来,没变形。
“现在年轻妈妈也买。”她说。“买了不穿,摆着。有的拍照,放孩子脚边拍。拍完收起来。”她停了一下。“也有的真穿。穿一季,脚就塞不进去了。”
我问,那不可惜?她说,可惜啥。小孩脚长得快,鞋就做小一点。小一点,老虎才精神。大了,虎脸就垮了。她说着把鞋帮往鞋底上比,针尖在布边上找位置。我注意到她手指上缠着白胶布,胶布边缘起了毛。小马扎另一侧放着一个铁皮盒,里面是黑珠子、黄线团、几根弯针,还有半块干了的浆糊。浆糊用塑料袋裹着,袋口拧成麻花。
旁边来了个大姐,拿起来看。问,能便宜不?王秀兰说,不能。大姐说,三十。王秀兰把鞋拿回来,说,三十你上别处看看。大姐走了。王秀兰也没抬头,继续缝。我觉得有点尴尬,就说,五十也行。她说,你别急,我不是冲你。这鞋,我儿媳妇都不让做了,说费眼。我说闲着也是闲着。
集散了,老虎还在包袱里蹲着

十点半,日头升起来,棚子里的影子短了。卖西红柿的老赵开始收摊,把剩的几个装进塑料袋,说拿回去熬酱。王秀兰的包袱里还剩四双。一双红的,一双黄的,一双黑红拼的,还有一双蓝的。蓝的那双虎眼用了白珠子,看着有点愣。她说这是给一个济南的闺女留的,那闺女小时候在德州跟她奶奶住,后来搬走了,每年回来拿两双。
我问,你怎么知道她今年还来?她说,不知道。留一双,不来就放着。放不坏。
她把没缝完的鞋帮卷起来,线团塞进铁皮盒,盒盖一扣,咔嗒。风把摊子上的塑料布吹得哗啦哗啦。我问她下周还来吗。她说来,只要不下雨。我又问,这鞋有名字吗?她说,就叫虎头鞋。德州虎头鞋。她说这话时,把包袱四个角一兜,打了个结。老虎耳朵从布缝里露出一小截,黑绒布上沾了点白浆糊,像落了粒米饭。
我买了一双。五十。她找给我一张旧二十,钱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字,看不清。我把鞋揣进外套口袋,鞋底硬邦邦顶着肋骨。回家我妈看见,说,你小时候也穿过。也是红的。我说,那那双呢?她说,早扔了。然后她低头摘菜,没再说话。
窗外有收废品的喇叭经过,反复喊,收——废品——旧家电——。我口袋里的虎头鞋还带着早市的凉气。老虎眼睛歪着,像没睡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