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州新湖划船:租船大爷说,别往桥洞里钻

下午四点半,新湖东岸的码头就开始上人了。

不是周末。可你站在那排铁栏杆边上闻,风里已经有股子水腥味混着柴油味——那是老赵把最后一条脚踏船从岸边推下去,船底蹭着水泥台阶,吱呀一声,像谁家旧木门被推开了。

老赵雇的,五十来岁,戴一顶发白的棒球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他手里攥着一把钥匙,钥匙上拴着个塑料牌,牌子上用记号笔写着“7号”。谁交钱,他就把钥匙往谁手里一塞,嘴里那句话永远不变:

“别往桥洞里钻。那底下水深,竹篙探不到底。”

他说了二十年了。新湖的桥洞还是那俩,北边一个,东边一个。桥洞不高,水面离拱顶也就一米出头。划船的人有时候图凉快,想把船撑进去躲太阳,老赵总得站起来吆喝一嗓子。

德州新湖公园划船码头手划船
德州新湖公园划船码头手划船

两块钱的水花,和五十块一小时

两块钱的水花,和五十块一小时
两块钱的水花,和五十块一小时

价格写在码头边一块掉了漆的木板上。手划船,一小时五十。脚踏船,一小时六十。押金一百,超十分钟按半小时算。

说实话不便宜。可你往湖面上看——七八条船散着,有的一家三口,男的蹬踏板,女的举手机,小孩趴在船边拿手撩水。有的小年轻,船划到湖心就停了,任它漂,两个人靠着椅背,头凑在一起,也不说话。

还有那种一个人来的。上周我就见着一个。四十多岁,穿件灰T恤,上船之后不急着划,先把船桨在水里浸了浸,然后一下一下,慢悠悠往南岸去。他划得极稳。桨入水的时候没什么声音,出水的时候才带起一小串水珠。那水珠在夕阳底下亮一下,又落了。

他划到湖心岛附近就不动了。船横过来,人仰面朝天躺着。

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。老赵也看。老赵说:“这人以前天天来。后来有两年没见。最近又来了。”

我问,是不是退休了。

老赵笑,没接话,低头去拧一根松了的螺丝。

船是新湖最便宜的消遣。比坐碰碰车便宜,比看电影便宜,比去商场里喝杯奶茶也贵不了多少。可它花的是时间。你上去,就得待着。待够一小时,船才不亏。

所以船上的人,大多不着急。

湖心那个划不到的小岛

新湖中间有个岛。不大。上面种着柳树,还有几棵歪脖子槐。岛边围了一圈石头,石头缝里长着芦苇。每年五月,苇子窜得比人高。到了秋天,苇穗白了,风一吹,像谁在那儿晾了一排旧棉絮。

码头边上有牌子:禁止登岛。

可总有人想上去。脚踏船比手划船快,有人蹬着蹬着就奔岛去了。船头刚挨着石头,岛上不知道哪儿就冒出一个保安,拿喇叭喊:“回来!说你呢!”

那喇叭声音特别大。整个湖面都听得见。船上的人哈哈笑。保安自己也笑。

我小时候,这岛还能上去。那时候新湖刚挖好没多久,湖底还是黄的,水也浑。岛上什么都没种,光秃秃一堆土。我们一帮小孩儿趁管理员不注意,把船靠上去,跳下来,在土坡上跑。跑一圈,鞋里灌满沙子。回家挨骂。

现在不行了。岛上的树长密了,鸟多了。春天有白鹭。有人专门扛着长镜头来拍。拍完就走,不进湖。

德州新湖游船傍晚水面落日
德州新湖游船傍晚水面落日

说到鸟——新湖划船最好的时候,其实是傍晚六点以后。太阳落到西边楼后面,湖面暗下来,可天还亮着。这时候风从水面上过来,带着点凉。船划得慢一点,能看见水面上浮着一层小虫子,小鱼在底下窜,偶尔啪地一声,翻个水花。

老赵说,有一年夏天,有人在湖里钓上来一条草鱼,七斤多。用船桨打的。鱼跳上船,满船乱蹦,把小孩吓哭了。

“真的假的?”

“真的。那鱼现在还在我冰柜里。”他指了指码头后面那间铁皮小屋。小屋门口确实有个白色冰柜,上面堆着救生衣和几瓶矿泉水。

我没好意思让他打开看。

划完船,腿是软的,嘴是馋的

划完船,腿是软的,嘴是馋的
划完船,腿是软的,嘴是馋的

一小时到了,把船蹬回码头。腿肚子发酸。尤其脚踏船,看着轻松,蹬起来费劲。水有阻力,船底又不平,你蹬一下,它往前拱一下,像推一辆没气的自行车。

上了岸,脚踩在水泥地上,还觉得地在晃。

这时候码头旁边那些小摊就热闹了。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自行车,后座上绑个白色木箱,箱子上盖着棉被。冰棍一块钱一根,老冰棍,咬一口,甜得直白。还有卖烤肠的,三块钱一根,在铁板上来回滚,油滋滋响。刷一层辣酱,撒点孜然,拿在手里,烫。

再往北走,过一条马路,就是那些卖扒鸡的店。德州扒鸡,不用我多说。可你要是划完船,一身汗,走进店里,买一只刚出锅的,让店员给你撕开——那鸡肉是热的,皮是亮的,骨头一抽就出来。拎着塑料袋,站在路边吃。手上全是油。风一吹,塑料袋哗啦哗啦响。

我认识一个跑出租的师傅。他说他每周二下午都来新湖。不划船。就坐在湖边那个石凳上,看别人划。看到五点半,去旁边买半只扒鸡,回家就馒头。

“你不嫌腻?”

“腻什么。就那点念想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湖面。湖面上有一条船正往回划,船上的人在笑。笑声贴着水面传过来,有点变形,像收音机信号不好的时候那种声音。

老赵还在码头站着。钥匙串在他腰上,走一步响一下。有人来还船,他把钥匙接过去,问一句:

“桥洞没钻吧?”

那人说没有。

老赵点点头,把船绳往桩子上绕了两圈,系紧。然后坐到台阶上,拧开一瓶水,喝了一口。天暗下来了。湖面上的船越来越少。最后一条船靠岸的时候,路灯刚好亮。

灯光照在水上,黄黄的,碎碎的。像谁往湖里撒了一把小米。

这时候你再闻——水腥味淡了,柴油味也淡了。空气里剩下一点烤肠的油烟,还有远处店里飘出来的扒鸡味。混在一起。

老赵站起来,拍拍裤子,开始收救生衣。

明天四点,他还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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