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州运河码头石阶上,那层五点二十的露水

五点二十,石阶是湿的。

不是下雨。是露水,顺着石缝往上返潮,脚底打滑的那种湿。有一年春天,卖豆腐的老周在这儿摔过——挑着担子下台阶,走到第七级,前脚一出溜,半板豆腐飞出去,落在河沿的草棵子里。他愣了几秒,骂了句什么,把碎的捡起来,拍了拍土,接着往下走。

这是德州,运河东岸,桥口那一段。

说桥口你可能没概念,说九达天衢的牌坊,你大概有点印象。反正这条路我走了二十年,石阶在,河也在。

那道凹槽,两边还留着棱

石条是青石,一根一米来长,半米宽,横着铺。踩上去中间是凹的,两边还剩下一指宽的棱角。凹下去的地方被鞋底、车轱辘、雨水磨得发亮,太阳一照,像抹了层猪油。

你蹲下摸摸就知道了。冰凉,糙,指头能感觉到里面嵌着细沙。有几块石条边角上了,磕掉一块,露出底下的白茬。

这台阶多少级?我数过两次。一次数出二十三级,一次数出二十五级,可能是我一边走一边分神了。

明朝那会儿,这一带是漕运的码头。德州仓的粮,从这儿装船往北走。扛大个的从船上下来,一袋粮食一百多斤,压在肩膀上,一步一级往上挪。船工、脚夫、卖吃食的,都在这二十几级石头上来回磨。

桥口街的老赵头跟我说过,他小时候听老人讲,石阶底下原先还有一层,是泥沙埋的,后来清淤挖出来,才知道下面垫的是碎砖和石灰。这事我没去考据,反正现在能看见的,就是这二十几块石头。

德州南运河桥口码头青石台阶
德州南运河桥口码头青石台阶

台阶上的早饭,是站着吃的

六点一过,人就多了。

推电动车的,遛狗的,钓鱼的,都在台阶上找地方坐。台阶最上面那一级,被磨得最平,坐着不硌屁股。旁边一个卖羊肠子的摊子,六点半准时出摊,一口大锅,咕嘟咕嘟冒热气。羊肠子切段,血肠切段,浇一勺汤,撒香菜,辣椒油自己放。

一碗十块。加个烧饼两块。

我认识一个开出租的,姓王,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到这儿,车停在河堤上,下来蹲在台阶上吃。他吃羊肠子不放香菜,说香菜抢味儿。有一次他一边吃一边跟我说,这台阶他从小坐到三十多岁,以前他爸带他来,现在他自己来。

“以前台阶上都是草,谁管啊。”他说,“现在有人扫了。”

扫台阶的是环卫的刘姐,推个小车,五点就来了,先扫最上面,再扫到河沿。她说这台阶最不好扫,缝里的沙子和烟头,得用小扫帚一点一点地抠。夏天还好,冬天冷,手冻得握不住扫帚把。

她扫完了,坐在台阶上歇一会儿,掏出一个保温杯喝水。

德州运河边早市羊肠子汤摊
德州运河边早市羊肠子汤摊

河水的味道变了,台阶没变

河水的味道变了,台阶没变
河水的味道变了,台阶没变

小时候,这河里有味儿。夏天尤其明显,一股子腥臭,走到台阶跟前就得捂鼻子。那时候台阶上没人坐,都是绕着走。

后来清淤了,补水了,河里的水看着清亮了些。夏天有人钓鱼,冬天有人砸冰。台阶上开始有人拍照,穿婚纱的,穿汉服的,站在那几级石条上凹造型,脚踩在凹槽里,鞋跟卡在棱上,摇摇晃晃的。

有一回,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站在最下面那级台阶上,摄影师让她往后退一步。她退了一步,脚后跟踩进水里,回过头喊了一声。旁边她男朋友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。

我看着她们笑,想起小时候我也在这儿踩过水。那时候石阶底下是泥,一脚踩进去,鞋拔不出来。

现在石阶底下是水泥了。河沿铺了砖,装了一排灯,晚上亮起来,照得石条发白。但我还是喜欢早上来,人少,露水还在,看着那些凹槽,像看着一溜碗底。

台阶底下,有人种了丝瓜

台阶底下,有人种了丝瓜
台阶底下,有人种了丝瓜

最下面那一级石阶的缝里,不知道谁塞了两粒丝瓜籽。春天发了芽,顺着石缝往下爬,爬到河沿的栏杆上,开了几朵黄花。

有个老头每天早上来浇水。拿一个剪了口的塑料瓶,从河里舀水,一瓢一瓢地浇。他也不说话,浇完了就坐在台阶上抽烟。

我问他这丝瓜是你种的?他看了我一眼,说:“谁种不是种。”然后把烟头掐了,站起来走了。

后来丝瓜结了,长长的一根,挂在栏杆上。过了几天,不见了。不知道是被谁摘了,还是自己掉的。

台阶还是那二十几级。每天早上五点二十,露水按时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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