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州柳编:临邑的条子地少了,编条子的手没停

柳条泡在盆里,水凉得扎手。 那是临邑县孟寺镇的一个院子。十一月的太阳挂在墙头上,没什么热乎气。搪瓷盆搁在板凳上,盆底压着一层白茬子柳条,泡了得有两三个钟头。水面浮着几片碎叶子,一股青气。 老太太姓张,七十三。她蹲在盆边上,手伸进去,捞出一根,捋了一下,水顺着手腕往下淌。她说,条子得泡透,不泡透就脆,一编就断。 我蹲旁边看。 院子里堆着还没剥皮的柳条,叫黑条。剥了皮的叫白条。黑条是秋天割下来直接晾的,白条得趁着新鲜剥皮,剥完再晒,晒完了再泡。来来回回好几道手。 临邑的柳编,早些年是有名气的。有说出口到国外的,有说编大宗的,具体是啥年头我也记不清了。反正那时候,地头上种的都是杞柳。
山东临邑柳编白茬柳条浸泡搪瓷盆
山东临邑柳编白茬柳条浸泡搪瓷盆

一根条子要过几道手

先说割条子。 柳条不是柳树枝。是杞柳,专门种来编东西的。一丛一丛的,长到一人多高就割。割的时候贴地皮,留个茬,来年还发。临邑这边种杞柳有年头了,早年间家家地头都栽几垄。 割回来的条子分两种。带皮的,剥皮的。 带皮的省事,割下来晾干,用的时候泡软,直接编。编出来的东西发青发褐,粗糙,但结实。过去挑粪的筐、装粮食的囤,都用这个。 剥皮的就讲究了。得趁条子还湿着的时候剥,一根一根地捋,从根捋到梢。手上有劲,不然剥不干净。剥完了,白生生的,晒干,再泡软,才能上手编。那手艺,编出来是白净的,细密,能卖上价。 张老太说,她十来岁就跟她娘学。那时候编的是簸箕。簸箕难,底要平,边要立住,舌头要翘起来。编不好,粮食簸不出去。 她一边说一边动手。手指头粗,关节也大,看着不太灵活。可柳条到了她手里,就跟没骨头似的。左一穿,右一绕。她编的是个圆筐,底已经起了,巴掌大。 我问她,一天能编几个。 她说,看编啥。编小筐,一晌午一个。编大点的,一天一个。编簸箕,得两天。
山东临邑柳编手艺人编织柳条圆筐
山东临邑柳编手艺人编织柳条圆筐

手上不停,嘴里也不停

手上不停,嘴里也不停
手上不停,嘴里也不停
张老太编东西的时候,嘴是闲不住的。 她跟我说,现在的柳条不如从前了。地少了,种杞柳的也少了。以前村东头那片,全是条子地,风一吹,哗啦啦的。现在改种别的了,来钱快。 她儿子在济南开货车。孙子在济南上学。没人学这个。 我问她,那你还编? 她说,闲着干啥。再说,编惯了,手不编点东西,难受。 她说这话的时候,没抬头。手上一直在绕。 我看见她的拇指和食指上有一道一道的口子,是柳条拉的。新伤叠旧伤。她说不碍事,柳条软,拉不深。 筐编到一半,她站起来,从屋里又拿了一捆白条出来。屋里黑,能把柳条看得清楚。白条挑出来,颜色匀,粗细也匀。她说这是要编面上的,得好看。 我注意到,她编的时候,隔几行就往上面喷点水。我问为啥。她说,干了就脆,编不动。水得一直含着。 编筐的技法,我大概问了一下。她说有平编、有拧编、有缠边。名字我也记不全。反正就是一层压一层,跟编辫子似的。她说得跟没事儿似的,好像这事儿谁都会。 哪有那么简单。 我看了一会儿,试着拿了两根条子。手一绕,编进去,再绕,就乱了。她笑了,说,你得顺着劲儿来,别跟条子较劲。

一个筐十五块,塑料筐三块钱

聊到价钱,张老太停了停。 小筐,赶集上卖十五块。大筐,二十五。簸箕,四五十。 她说,这两年还行,有人专门来村里收,收走了往城里卖,说是“手工艺品”。 我心里算了一下。一个筐十五块,一天编一个,一个月也就四五百。还不算柳条钱、不算泡条子的功夫。 她说,编这个不图挣钱,图有个事儿干。 不过,村里编的人越来越少了。以前一个院子里四五个人一起编,说话声、柳条响,热闹。现在,就她自己。有时候隔壁的老太太过来坐会儿,俩人说会儿话。说完了,各回各家。 我问她,塑料筐那么便宜,还有人买柳编吗? 她说,有人买。城里人买,说好看,透气。还有买去装馒头的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平的,没什么起伏。 我又问,那你孙子学不学这个? 她笑了一下,说,他哪有空学这个。他现在都玩那个手机。 她没有说别的。 太阳挪到墙根了,院子里暗下来了。她把筐收进屋里,说,明天再编。今天到这。 我起身要走,她让我拿个筐走。我说不用。她说,拿着吧,你大老远来的。 我拿了。 那个筐现在搁在我家阳台上,装山核桃。编得密,缝里没漏过东西。
德州临邑农村集市柳编筐笸箩簸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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