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六点半,运河边早市刚开秤。卖菜的把塑料布一抖,啪一声,尘土扬起来。羊肠汤的锅咕嘟咕嘟,白气往人脸上扑。我本来想买两根油条,结果在东头停住了。
地上铺着一块蓝布。不是摊位的蓝布,是她的样品布。上头摆着十几张布贴画,猫、鸡、运河里的船、娃娃脸。最大那张装了一个旧木框,边角磕掉一块漆。最小的巴掌大,十五块。她坐在马扎上,手里剪着一块枣红布,剪子尖一拐,鸡冠子就出来了。
我问,这是画的?她没抬头。画是拿笔画的,这个拿剪子铰。她说,你摸摸。我蹲下,手指碰到那只鸡的肚子。棉布,有点起毛,边沿留着半毫米宽的毛茬。不是印的。

早市东头,那块蓝布最扎眼
她姓什么我没问。旁边卖扒鸡的喊她李姐。李姐六十来岁,头发用黑卡子别着,蓝布褂子袖口磨得发亮。她面前有个铁皮饼干盒,里头塞满碎布头。的确良,粗棉布,旧被面,灯芯绒。颜色都不亮,灰蓝、土黄、暗红、豆绿。她说,德州布贴画大多用棉布、的确良和粗布,新布太挺,贴出来愣。
我看见一张小画,贴的是扒鸡。鸡皮用浅黄棉布,鸡腿用深褐斜纹布,油光的地方垫了一层薄薄的米色布。鸡眼睛是两粒黑扣子,缝上去的。我问多少钱。她说,三十五。我说,能便宜不。她说,不能,扣子是我从旧衬衫上拆的。
旁边有个小孩蹲着看,伸手要摸。李姐把剪子放下,哎,别摸,手上有油。小孩缩手。她又说,摸也行,别抠。小孩笑了,抠下来一块算谁的。李姐也笑,算你妈的。
早市上卖老豆腐的推车过去,喇叭里喊:老豆腐,热老豆腐。李姐从兜里掏出一块签子馒头,咬了一口,接着剪。剪的是运河里的船。船帆用一块白底蓝条的旧床单,船身是黑布。她说,德州以前运河里船多,现在少了。她小时候跟着她娘去河边洗衣裳,看见船工光着膀子拉纤。布贴画上的船,就是那时候记住的。

剪子下去,布头不是布头了
她做布贴画,先打浆糊。面粉加水,搅匀,小火熬。熬到能拉丝,晾凉。旧布先洗,晒干,熨平。有的布褪色厉害,她就不用。画样用铅笔在纸上画,再照着剪布。剪布有讲究,边不能剪齐。齐了像剪纸,死板。剪样要留毛边,贴上去才有绒感。她说,剪子要快,手要稳,心要狠。剪错了,一块布就废了。废布也不扔,塞进饼干盒,下回当小零件。
贴的时候,用竹签挑一点浆糊,抹在布背面。先贴大块,后贴小块。眼睛、扣子、胡子,最后上。贴完拿湿毛巾按一按,再压到玻璃板底下。压一晚上。第二天装框。框是她老伴钉的,松木条,刷清漆。有的不装框,背面粘一张硬纸,直接挂。
我问,怕不怕水。她说,怕。别拿湿抹布擦。太阳也别直晒。晒久了,红布变粉,蓝布发白。不过话说回来,布贴画本来就不是让你供着的。脏了,拿软毛刷子扫扫。她说着,把剪好的鸡冠子贴在鸡头上。又捏了一小撮棉花,塞进鸡肚子。她说,这样鼓一点,像活的。我凑近看,那鸡肚子确实圆了。
她摊上有一张猫,我最喜欢。黑白花,尾巴翘着。猫眼睛用两块月牙形的黄布,瞳孔是一道黑线。胡子是白线,一根一根粘的。我问,这猫卖不卖。她说,卖,二十。我说,十五。她说,十八。我掏了二十,她说没零钱找。我说,那再拿一张小的。她翻出一张拇指大的布贴画,贴的是一颗小枣。乐陵小枣。她说,添头。
运河的水,扒鸡的油,都在布上

德州布贴画没什么大场面。题材都是手边的东西。运河、船、芦苇、枣树、蟋蟀、扒鸡、羊肠汤、老豆腐、娃娃。宁津蟋蟀出名,她就贴蟋蟀,两根长须用黑线,后腿用深绿布,剪出锯齿。夏津椹子熟的时候,她贴过一张椹子图,紫布不够,用蓝布和红布叠着剪,贴出来发暗,像熟透的椹子。有人买去送外地亲戚。也有旅游的人路过,问这是不是非遗。她说是市里的项目,文化馆有展览。但她不靠这个吃饭。她以前在服装厂上班,后来厂子不行了,就在家剪布。剪着剪着,早市上摆个摊。
她去过附近小学教孩子。孩子们叫她李老师。她教他们用碎布头贴小房子,贴完手上一层浆糊,洗不干净。有个男孩把布贴画贴到作业本上,老师批作业,一翻,布掉了。她说这事的时候,剪子停了一下,又接着剪。
早市快散了。卖扒鸡的开始收摊,铁钩子碰铁盘,哐当哐当。李姐把没卖完的布贴画一张张码好,用那块蓝布一裹。她问我,你住哪。我说,就附近。她说,明儿还来,不下雨就来。我说,行。她把马扎折起来,塞进电动三轮车斗。车斗里还有半棵白菜,一塑料袋馒头。她骑上车,回头喊,那张猫别沾水啊。
我拎着那张猫,塑料袋里还塞着两根油条。风一吹,油条凉了,布贴画上的猫胡子翘着。走到运河桥头,桥下水面平平的,一只水鸟贴着水飞过去。我把塑料袋换了个手,猫眼睛上的黄布,在太阳底下亮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