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州爆米花机:腊月集上那声“嘭”

天还没亮,铁罐子先咳嗽

腊月十七,陵城东边那个集。我六点到的,风从麦地那边刮过来,带土腥味。老赵已经生火。他的德州爆米花机横在三轮车斗里,黑不溜秋,像个短粗的小炮。压力表裂了一道纹,用透明胶粘着。玉米芯塞进炉膛,火苗先舔罐底,再卷上来,映得他棉袄袖子发亮。

“来啦?”他头也不抬。手里摇柄吱呀吱呀。那声音不快,跟钟摆似的。几分钟?他说凭耳朵。罐子里的玉米粒沙沙响,像雨点打铁皮。

山东德州农村腊月大集老式手摇爆米花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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旁边卖粉条的大姐把围巾往上拽。她说,老赵,今儿崩几锅?老赵说,看天。天冷,人就馋这口。其实谁馋爆米花?馋的是那一声。“嘭”。闷响。白汽炸开,甜味跟着蹿出来,先钻鼻子,再往棉袄缝里钻。

一锅玉米的脾气

德州这边崩爆米花,多是自己带玉米。秋后收的,晒干,搓粒,挑出霉的。老赵抓一把看,牙咬一下,说行。太湿不行,会哑。太干也麻烦,容易焦。糖精早先放,后来有人嫌苦,换白糖。一小勺。家里条件好的,拿炼乳,拿黄油。老赵撇嘴,说那玩意儿糊罐。

你给他三块钱,他崩一锅。给五块,他多放糖。自带玉米,加工费三块到五块,看集上人多少。前几年还两块。再早,我小时候,一毛五。拿搪瓷缸端玉米,排队。孩子们捂着耳朵,又不敢走远。

德州乡镇集市老式爆米花机压力表玉米粒特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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炉子转。老赵的手套露着手指头。他换手,左手摇,右手添玉米芯。火不能急。急了外头黑,里头生。也不能软。软了崩不开,一锅死豆子。他说这机器有脾气。新机器也未必好用,铁薄,压力不稳。老机器重,罐壁厚,受热匀。

“响了响了!”有小孩喊。老赵把机器从炉子上提下来,对准一个长口袋。口袋是化肥袋改的,口上缝了皮圈。脚一踩,手一扳。嘭。耳朵嗡一下。白烟裹着香味散开。口袋鼓起来,又很快瘪下去。小孩冲过去,抓一把。烫。左手倒右手。大人骂,慢点。孩子已经塞嘴里。

从宁津到运河边,机器也串门

从宁津到运河边,机器也串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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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赵这台机器,他说从宁津那边捎来的。德州城里没见这种老货。宁津做五金的多,乡镇上修配厂也能攒。罐体是铸铁的,摇柄、支架、压力表,哪坏换哪。十年前换过一个表。去年焊过一次耳朵——就是卡在炉架上的铁把。焊完又用。他说,新的轻,好看,可没这个压手。

德州集多。陵城、临邑、平原、夏津,哪逢集他往哪跑。三轮车斗里放机器、炉子、玉米芯、小马扎、塑料布。天不好就在家歇。天好,一天能崩二三十锅。腊月里多。结婚的也来订。订的是那声响,爆米花倒在其次。图热闹。村口放一挂鞭,再崩一锅爆米花。小孩围一圈。

城里现在管得严。公园门口不让随便生火。老赵去过一次运河边,刚点着,保安来了。他收摊。没吵。推着车走。到桥那头,又崩了一锅。有人骑电动车追过来,说找这味儿找半天。

塑料袋一扎,年就近了

下午三点,集散得差不多。老赵把剩下几锅分装。塑料袋是透明的,印着红字,但字早磨掉。爆米花有圆的有开的,有的还带着一点黄。他抓一把给我。热的。脆。糖味不重,玉米味在后面。

我问,干到啥时候?他说,廿八。廿九得炸丸子、炖肉。家里还等着他回去扫房。他把炉子里的灰磕出来,用脚踩灭剩的那点火星。风一吹,灰贴着地皮跑。远处卖扒鸡的收摊,铁盘哐当。有人喊,老赵,明儿李庄集去不去?他抬手,说去。去。然后弯腰,把那个黑铁罐子抱上车斗,用麻绳一揽。

我走的时候,他正蹲在三轮车旁边啃烧饼。爆米花口袋靠在车轮上。他媳妇打电话来,问买没买酱油。他说,买了。电话那头又说,别忘了接孩子。他说,忘不了。风把塑料袋吹得哗啦响。那声音,跟爆米花出锅前,罐子里的沙沙声,有点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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