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潭清明粿:石臼响过三条巷,春天就算落了地

清明前三天到的昭潭。雨没停过。

镇子在东至县的西南角,再往南走一点就是江西。山路两边全是坡,雾顺着坡往下淌,淌到半山就散了。我住的旅馆在街面上,楼下卖早点兼着卖五金,五点半就有人拉卷帘门,铁皮哗啦一响,一天就算开了头。

我来找清明粿。

本地人对这玩意儿的叫法不太统一。上了年纪的说“蒿子粑”,中年人说“清明粿”,也有懒得解释的,就说“青的那种”。名字乱,东西是同一个——糯米粉裹着刚冒头的春草,上笼蒸出来一屉绿。

那把青,得趁天亮前掐

做粿的人家一般四点多就上山。我跟过一次,五点钟站在田埂上,鞋面全是水,裤脚湿到小腿肚。露水重,草叶子压手。

采的是嫩尖,当地人管它叫“水菊”,也有叫艾的。只掐顶上一寸多,梗子老了不行,涩,蒸出来嚼不动。阿姨动作快得很,一边掐一边跟我说话,手没停过。她说采这个有讲究,开花的不要,长得太肥的也不要,“太肥的香过头了,压不住”。

皖南田埂清晨采摘鼠麴草嫩尖
皖南田埂清晨采摘鼠麴草嫩尖

我问她一早上能采多少。她说看运气,草多的时候一两个小时一篮,草少就得翻两个山头。这话我信,因为她篮子底还没盖住的时候,已经走了快一个小时。

回来的路上经过一片油菜花,黄得晃眼,雨把花瓣打塌了,贴在地上。她没看,径直走。

石臼一响,半条巷子都知道

焯水是道坎。水烧开,草丢进去,翻两下就捞,捞慢了颜色发黄。捞出来过凉水,攥干,剁碎,然后才轮到米粉。

粉是糯米和籼米掺的,比例各家不一样。有人七三,有人六四。全用糯米会塌,全用籼米会硬,掺多少全凭手感和上一年的教训。这话是屋里的男人说的,他一边说一边往盆里倒开水,烫粉。

石臼捶打清明粿糯米青草面团
石臼捶打清明粿糯米青草面团

然后是捶。

石臼摆在院子角落,青苔长到一半,底下垫着块木板。木杵举起来,砸下去,咚。咚。间隔不稳,有时候连着两下快,有时候停一会,抽口烟再砸。

这个声音我在昭潭听了整整两天。早上七点多开始,到中午才歇。街坊不嫌吵,反倒有人端着碗过来看,站在门槛边上,一句话不说,看半天。

揉好的粉团是深绿色,比想象中沉。手掌按下去,会慢慢地弹回来一点。

馅是分家的

昭潭这边,咸甜两派住得挺和平,但绝不合笼。

咸的是主角。腊肉切丁,春笋切丁,腌菜剁细,再加点豆腐干和蒜苗。腊肉得是过冬剩下的那批,肥的部分煸出油来,笋丁下去一炒,整间屋子都是味儿。我站在灶台边上,闻得直咽口水,被阿姨笑了一句:“急什么。”

甜的多半是给小孩和老人。芝麻炒香捣碎,拌白糖,也有用豆沙的。甜馅包得比咸馅小,据说是怕孩子吃撑着。这个理由我听了觉得挺有意思,也不知道是真是假。

竹蒸笼蒸清明粿 皖南农家灶台
竹蒸笼蒸清明粿 皖南农家灶台

包的时候手上要抹油。揪一团粉,捏成碗状,馅填进去,收口,圆的扁的都有。讲究的人家还有模子,木头刻的,压一下上面就有花纹。模子用了几十年,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。

上笼。大火。蒸多久各有说法,二十分钟上下。掀盖那一瞬间,白汽冲上来,糊你一脸,然后是那种青草混着米的味儿——不冲,闷闷的,有点像刚割完草的院子。

刚出锅的粿不能马上拿,烫,而且粘。得等它自己凉一口气,皮才会收紧,变得有点弹。

凉了,才是另一种吃法

在昭潭待的两天,我吃了三种状态的清明粿。

刚蒸好的,软,草味最重,我不太习惯,觉得像在吃草。

放凉以后再蒸一遍的,皮紧了,馅的油渗出来一点,反而更香。这个我喜欢。

还有一种是油煎。锅里刷薄薄一层菜籽油,粿放进去,两面煎到起壳,边缘焦黄。咬开的时候会有一声轻响,然后热气冲出来。这个是真好吃,我一口气吃了三个,舌头烫着了。

剩下的阿姨让我带走。她翻出一卷保鲜袋,装好,又套了一层,说路上别挤着。我说谢谢,她说谢什么,明年还来不来。我说来。她说那行。

其实我未必来。但那时候这么说,好像也没什么不对。

去昭潭,得看准那十来天

去昭潭,得看准那十来天
去昭潭,得看准那十来天

清明粿是时令东西,过了清明,草就老了,做不动了。镇上的摊子大概也就卖那么些天,前后不到半个月。

路线不复杂。从池州过去,先到东至县城,再转车往西南走。车程比地图上看着长,弯多,晕车的提前吃药。自驾也行,就是山路窄,会车要慢。

镇子本身不大,老街上还开着理发店和打铁的铺子。附近龙泉、木塔那一带也都是山,春天油菜花、茶山都有得看。东至的米饺也值得吃,跟清明粿不是一回事,皮是米做的,蒸出来透亮。

几点实在话:带现金,有些上了年纪的摊主不太会用手机收款。带个保温袋或者纸箱,粿怕闷也怕压。别穿白鞋,田埂上的泥不认人。

还有一条。你要是去的时候正好下雨——那最好。雨里的昭潭,青是青的,绿是绿的,草和米的味道都比晴天沉一点。

晴天也不错。只是少了点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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