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至剪纸:一把剪刀在纸上游走的下午

从池州汽车站坐大巴到东至,将近两个小时。车子过了殷汇,窗外的山就开始多起来,一座叠着一座,雾气缠在山腰上,像谁拿棉花在青布上蹭了两下。我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,手里拎着个红色塑料袋,袋口露出半截红纸。我多看了两眼,她就笑了:去东至啊?去看剪纸的吧。

我说您怎么知道。她说这个时节去东至的外地人,十个有八个是奔剪纸去的。她自己就是东至人,姓汪,年轻时候也剪,现在眼睛不行了,剪不动了。塑料袋里那卷红纸,是带给妹妹的,妹妹还在剪。

我说那您妹妹剪了多久了。她想了想,说,从她七八岁开始吧,到现在快六十年了。没断过。六十年,一把剪刀,在纸上走过来走过去。

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车正在过一个弯,阳光忽然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前座靠背上。我没再问什么。有些东西,问多了反而失了味道。

一把剪刀是怎样在纸上走路的

到东至县城的时候已近中午。我按着汪奶奶给的地址,找到了老街上一家做裁缝铺的人家。门面不大,门口晾着一排刚染好的蓝布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。铺子里面有个天井,天井里摆着一张八仙桌,桌上摊着红纸、剪刀、刻刀、蜡盘、磨石。汪奶奶的妹妹,姓李,叫李桂芳,今年六十四岁。

她正低着头剪一幅团花。那剪刀在她手里,不像工具,倒像延长出去的手指。纸在刀刃下转,转得很慢,剪刀合拢时发出极细的“嚓”声,像秋虫啃叶子。她也不看我,也不说话,眼睛盯着刀尖前面那条看不见的线。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,她剪完了那朵花瓣,才抬起头来,说:坐吧,站着累。

我问她,剪了这么多年,有没有剪坏过。她笑了一下,说剪坏?天天剪坏。剪坏的就扔到灶膛里烧掉,火苗子是红的,纸灰是黑的,一明一灭,倒也好看。她说年轻时候剪坏一张,心里疼半天,现在不了。剪坏就剪坏嘛,纸又不贵。关键是手不能停。手一停,心就散了。

她给我演示了一种最基础的折剪法——把红纸对折、再对折、再对折,折成一个尖角,然后剪刀从边缘切入。她说你看好了。剪刀走了一个弧线,再走一个弧线,然后收刀。打开来,是一个八角形的窗花,八个方向各有一朵小花,花心连着花心,像一家人围坐在一起。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。

东至剪纸艺人手工剪制团花窗花特写
东至剪纸艺人手工剪制团花窗花特写

我说您这手真稳。她说,不稳的时候你没看到。年轻时候在生产队挣工分,白天插秧割稻,晚上回来在煤油灯底下剪,手抖得跟筛糠似的,剪出来的线条跟蚯蚓爬的一样。后来慢慢就好了。她说,剪这个,急不得。纸有脾气,剪刀也有脾气,你顺着它们,它们就顺着你。

花样里的日子:从嫁妆到春联

东至剪纸跟北方那些粗犷的剪纸不一样。李桂芳说,北方剪纸大刀阔斧,剪一只老虎就是一只老虎,威风凛凛。东至的剪纸更细,更柔,线条里头有江南的雨水气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,好像在摸一条看不见的线。

花样是顶要紧的。她拿出一本旧得发黄的本子,里面夹着各种各样的剪纸样稿,有的用铅笔描的,有的用香头烫的,还有的是从老辈人那里传下来的。她说小时候看奶奶剪花样,用的是香灰和的浆糊,把样稿贴在纸上,再用煤油灯熏,熏出一张黑样,然后沿着黑样剪。一张样稿可以传好几代人。

东至这边女孩子出嫁,嫁妆里必定要有剪纸。枕头面上要剪“鸳鸯戏水”,帐檐上要剪“麒麟送子”,箱盖上要剪“四季平安”。李桂芳说她结婚那会儿,一九七几年,破四旧的风头刚过,但大家心里还是怕,不敢明着剪那些老花样。她母亲偷偷剪了一对石榴,塞在她枕头里。石榴多子。她说那对石榴现在还在,压在老樟木箱子底下,已经褪成淡粉色了。

过年的时候更热闹。腊月二十四扫尘之后,家家户户开始贴窗花。东至这边的窗花不兴买,都是自己剪。一家婆媳围坐一桌,剪刀声此起彼伏,像一场无声的合奏。贴窗花要用米汤熬的浆糊,刷在窗纸上,红纸往上一按,再用手掌抚平。我说那要是贴歪了呢。她说歪了就歪了,歪了才好看。正的正,歪的歪,日子本来就不齐整。

东至乡村春节贴红纸窗花的木格窗
东至乡村春节贴红纸窗花的木格窗

她还记得有一年雪下得特别大,腊月二十九了,年货还没办齐。她母亲说别的可以少,窗花不能少。那天晚上她剪了一夜的“喜鹊登梅”,剪了二十多张。第二天早上开门,雪停了,太阳出来了,红窗花贴在白墙黑瓦上,就跟画上去的一样。她说那是她见过最好看的年。

剪刀下的客人:来访的人多了,日子也变了

剪刀下的客人:来访的人多了,日子也变了
剪刀下的客人:来访的人多了,日子也变了

近些年,东至剪纸的名声传出去了。李桂芳说,来家里找她的人越来越多。有县里文化馆的,有市里报社的,有大学里学民俗的学生。前年还来了一个外国姑娘,金头发,蓝眼睛,叽里咕噜说着英语,旁边跟着一个翻译。那姑娘看着李桂芳剪了一整幅“龙凤呈祥”,看完之后眼睛红红的,说了句什么。翻译说,她说这太美了,她想学。李桂芳说,你跟她说,想学就住下来,管吃管住,但每天早上要帮我扫地。

那姑娘真住了三天。走的时候剪了一幅歪歪扭扭的蝴蝶,李桂芳看了半天,说,有灵性,就是手太硬,回去多练。

我问李桂芳,现在年轻人学的多不多。她说多,也不多。县里的小学请她去上过剪纸课,一屋子孩子,叽叽喳喳的,剪出来的东西千奇百怪。有个小男孩剪了一只猪,猪身上又剪了一只猪,猪里面还有一只猪。她问这是什么,小男孩说,这是猪妈妈、猪爸爸和猪宝宝。她说行吧,也算一家团圆。

但她也有担忧。她说现在超市里卖的那种塑料窗花,机器压的,红红绿绿的,便宜又好看,年轻人图省事,买一张就算了。手剪的东西慢,一张窗花可能要剪半个钟头,好一点的一两个小时,卖又卖不出价钱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手指摩挲着桌上一张剪了一半的纸,没有往下说。

不过话说回来,也有让她高兴的事。去年有个在南京读大学的东至姑娘,暑假回来找她学了整整一个月的剪纸。那姑娘说要把东至剪纸做成文创产品,放到网上卖。李桂芳说,我不懂什么文创不文创,但只要有人愿意学,我就愿意教。

傍晚的时候,我起身告辞。李桂芳送我到门口,顺手从桌上拿了一张刚剪好的“柿柿如意”——两个圆圆的柿子,枝头连着叶子——塞给我。她说拿着吧,路上顺风。我揣在口袋里,纸薄薄的,有点扎手。走到巷口回头,她还站在门口,蓝布在风里晃,身后的天井里,红纸铺了一桌。

回池州的车上,我把那张剪纸拿出来看。车窗外的山影一层一层地退过去,暮色里看不真切。我想起汪奶奶在车上说的那句话——六十年,一把剪刀,在纸上走过来走过去。走过来是日子,走过去也是日子。剪刀知道,纸也知道。

一点余味

一点余味
一点余味

如果你去东至,不用特意去找什么景点。老街的裁缝铺、天井里的八仙桌、腊月里贴满窗花的木格窗,就是风景本身。李桂芳说她不收徒弟,但你去问她,她多半会给你一把剪刀、一张红纸,然后自己低头剪自己的。你剪你的,她剪她的。剪刀声混在一起,像屋檐上的雨滴,一滴落进另一滴里。

东至剪纸说到底,剪的不是纸,是时间。一张红纸从完整到镂空,中间流失掉的那些碎屑,就是我们说的日子。有些日子留下了,变成了花样;有些日子没有留下,变成了纸灰。但剪刀还在动,手还在动。这就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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