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青阳,看农民把日子画成吵吵闹闹的欢喜

去青阳那天落着细雨。从池州站打车过来,司机是个姓吴的中年人,听我说要看农民画,笑了一声。“那有什么看头?家里墙上贴的都是。”他老婆娘家就在陵阳镇,说村里好几个老太太,下雨天没事干就趴在桌子上涂颜色,涂的鸡比真鸡还肥。

这话让我起了兴致。后来我才知道,吴师傅说的“涂”,是青阳农民画里最常见的说法——他们不叫创作,叫涂。好像那颜色天生就在纸上,人只是把看不见的地方补上去。

安徽青阳农民画 新年画 丰收场景
安徽青阳农民画 新年画 丰收场景

一、那个把牛画成胖子的女人

我是先认识画,才认识人的。

在青阳县文化馆一个不起眼的展厅里,我第一次看见那幅《春耕》。说实话,那构图不算讲究——牛太大,人太小,犁铧歪歪扭扭,但是颜色凶得很。桃红配翠绿,中间加一笔向日葵的黄,站跟前看久了眼睛都发酸。可你就是挪不开步子。

后来打听到作者叫张友兰,陵阳镇所村人,六十七岁。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她家。院子不大,门口晒着干菜,竹竿上挂三只腌鸭,底下卧一条土狗,看都不看我一眼。

张友兰在堂屋里画画。一张饭桌铺块旧布,颜料是孙女用剩的水彩,笔是几毛钱一支的羊毫。她画的是插秧,可水田画成蓝的,秧苗画成竖着的紫红点。

“怎么是蓝的?”

“蓝的好看。”她头也没抬。

“那秧苗不是绿的嘛。”

“我管它呢。我看着欢喜,就涂这个色。”

这话说得我哑口无言。你跟她讲透视、讲写实,等于白讲。她的道理只有一条——画面要热闹,要像过年放炮仗一样噼里啪啦。她画牛,牛肚子要圆鼓鼓,因为“牛肚子里装的是全家的口粮”。她画人,眼睛画成两条弯豆角,因为“人都要笑才对”。

我问她画了多少年。她说从六岁就开始,那时候是跟着娘画灶画。灶画,就是在灶台边画一些吉祥的图案,祈福用的。后来破四旧不让画了,偷偷在被子里描样子。再后来,八十年代,文化馆的人来指导,说这叫“农民画”。她听不懂,说我就是画着玩。

这一玩,就是六十年。

农民画家在自家堂屋创作 青阳农民画 现场
农民画家在自家堂屋创作 青阳农民画 现场

二、颜色这个东西,要舍得下手

青阳农民画有个特点,我后来查了资料才明白——它的用色,比一般民间绘画要“野”。

那些画家,很多是没有经过正规美术训练的。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固有色、环境色,也不管什么冷暖对比。他们只认一个理——颜色必须冲,必须把眼睛撞个跟头。

在县城一家小饭馆里,我见到另一位画者,姓沈,五十出头,以前在砖窑厂干活。他跟我讲了很实在的话。“我以前画砖,一块砖坯码得齐齐整整就好看。后来画画,才知道码整齐是最丑的。”

他说他学画,就是看别人怎么涂。有一回他画一头猪,猪身上画了一朵大牡丹。别人笑他瞎搞。他说:“猪养得肥,才开得起牡丹。这有什么错?”

我想起张友兰院子里那几只腌鸭。腿是短的,脖子是歪的,可看着就让人觉得咸香扑鼻。她画鸭子的时候,大概也没想什么比例结构,她想的是——鸭子要香,要肥,要能下饭。

这大概就是青阳农民画的根。它不是画在纸上,是画在饭桌上、田埂上、猪圈边。它的颜料是日子的油盐酱醋,它的构图是灶前屋后的家长里短。

三、一张画背后,是全村人的嘴

青阳农民画还有一个让我觉得有意思的地方——很多作品不是一个人画的,是一群人“抬”出来的。

在陵阳镇有个习惯,谁家画了新画,要挂在院子门口,邻居路过都能指指点点。说这个颜色太窄了,那个牛腿画短了,那个人的脸像猴子屁股。画的人也不恼,听着,改。有时候改到一半,邻居干脆上手,自己涂两笔。最后那张画是谁的,也说不清了。

我在所村待了一个下午,院子里不断有人来。有扛着锄头歇脚的,有端着碗来串门的。张友兰画一笔,有人说“重了”,她就蘸点水晕开。画完一个角落,有人又说“空”,她就在旁边加一只鸡。

“鸡都有一只了,再画一只不是打架?”

“打架才好看,你看那两只鸡眼睛瞪的——像不像你昨天跟你老婆吵架?”

满院子笑。那笑声是脆的,跟画上那些亮堂堂的颜色一样,落在地上能弹起来。

我突然觉得,这大概就是青阳农民画最可贵的地方。它不是一个画家的创作,它是一村人的嘴巴和眼睛。每个人都是作者,每个人也都是观众。画是活的,长在村子的空气里。

四、如果要去看,别挑晴天

很多外地人问我,去青阳看农民画怎么走。我的建议是——别挑晴天去。

晴天人都下地了,画画的屋是空的。你要赶上一场雨,或者冬闲,那时候去,随便走进哪个村,你都能看到几个老太太、几个老头,趴在堂屋的八仙桌上,一笔一笔涂颜色。旁边可能还搁着一碗没喝完的茶,茶缸子边沿有黄渍。那才是真实的、活着的样子。

你也可以去县城的文化馆,那里有展陈,画嵌在框子里,灯光打着,很好看。可我觉得,好看的东西不见得有味道。就像风干的腊肉,挂在灶头上熏着才香,一旦密封装袋,就只是肉了。

临走那天,我跟张友兰要了一张画。她给的是那幅蓝水田。卷起来的时候,她忽然说了一句:“画得不好,你别嫌弃。”

我说:“画得好。”

她摆摆手:“我晓得画得不好。可是你说,这水田里要是不放蓝,放什么颜色呢?绿的吗?绿的有啥意思。”

我没回答。风从院子里吹过来,把那张画的一角吹得簌簌响。画上的紫红秧苗像要跳出来。

那幅画现在还挂在我书桌边的墙上。每次我把台灯打开,蓝色就漫出来,满屋子都是水田的味道——泥腥味、汗味,还有一点腌鸭子的咸。

青阳农民画 乡村小院 腊肉与画桌
青阳农民画 乡村小院 腊肉与画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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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名称:在青阳,看农民把日子画成吵吵闹闹的欢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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