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池傩舞:在刘街祠堂门口,面具拿起来的时候,人就不说话了

去刘街那天,下小雨。从池州市区开车过去,导航上显示不到四十公里,但路弯。沿秋浦河走一段,再拐进山。路边有榨油的小作坊,空气里一股菜籽饼的味。朋友说,贵池傩舞主要就在这一片——刘街、茅坦、姚街、荡里姚,几个村子散在山坳里。

我不是第一次看傩舞。之前在文献里翻过不少,知道它叫“傩戏”,也叫“嚎啕神会”,明代就有了。但真正坐在祠堂门槛上,看那些面具从箱子里一件件取出来的时候,感觉不一样。不一样在哪,说不清。

腊月里擦面具的人

刘街的祠堂不大,青砖灰瓦,梁上挂着红布。我们去的那天,几个老人正在“擦脸”。面具摆在一张老木桌上,桐油味混着香火气。

擦面具的老人姓刘,七十多了,手上的动作极慢。他用棉布蘸油,顺着面具的眉眼一笔一笔地走,像是在给睡着的人洗脸。我问他用的什么油。他说:茶油。

“茶油润。”他说,“别的不经放。”

池州山里产茶油,这个我知道。冬天榨油,油色金黄,当地人用来炒菜,也用来擦脸擦手。用来擦面具,倒是头回听说。旁边一个年轻人解释,说面具是柳木刻的,夏天潮,冬天干,不拿油养着,会裂。裂了就不能戴了。一副面具,少说几十年,多的传到解放前。

我问他面具是哪个年代传下来的,他说不晓得。反正爷爷小时候就见过。

贵池傩舞刘街祠堂面具茶油擦拭
贵池傩舞刘街祠堂面具茶油擦拭

正月初七,傩神会

真正的傩舞要到正月才跳。我们那天去,算“预演”。正式的日子是正月初七到十五,每个村不一样。刘街是初七,茅坦是十三,姚街是十五。时间上错开,请神的班子还能互相串场。

“请神”这天,天不亮就要起。村里人摸黑去祠堂,把面具从箱子里取出来,供在案上。供完了要“跑马”——其实就是绕着村子走一圈。走的时候锣鼓敲起来,声音闷闷的,像从地底下往上冒。

为什么叫“跑马”?我问了好几个人,说法不太一样。有的说是因为傩神骑过马,有的说是从前村里人要跑着去邻村请班子。反正老辈子就这么叫。我后来在一篇调查里看到,这个环节跟古代的“乡人傩”有关,但村里人不管这些,他们就叫“跑马”。

下午才是正式开跳。面具一戴上,整个人就不一样了。面具比我想象的大,戴上去之后,眼睛只能从两个小孔里往外看,视线很窄。演员走步的时候,步子要矮,要沉,一步一挪,像是脚底下钉了钉子。当地话管这叫“踏罡”。

“罡”是什么,没人说得清。一个老师傅说,就是“步子”。踏罡就是踩步子。踩对了,神就来了。

安徽贵池傩舞正月初七跑马请神锣鼓队伍
安徽贵池傩舞正月初七跑马请神锣鼓队伍

锣鼓的节奏和面具的脸

锣鼓的节奏和面具的脸
锣鼓的节奏和面具的脸

傩舞离不开锣鼓。没有锣鼓,傩舞就没法跳。

刘街的锣鼓班子有三个人:一个打鼓,一个敲锣,一个拍钹。鼓是牛皮鼓,不大,直径一尺多,敲起来“咚、咚、咚咚咚”,节奏不复杂,但重复。听久了,耳朵会发麻。钹的声音尖,像针扎。锣的声音闷,像叹气。

三种声音混在一起,走的是那种循环往复的节奏,听着听着就让人困,又困又清醒。

面具的脸,我数了一下,大概十来种。有白脸、红脸、黑脸、金脸、花脸。白脸一般是文神,红脸是武神,黑脸是猛神,花脸是妖。戴不同面具的人,走出来步子也不一样。白脸慢,红脸快,黑脸沉,花脸跳。

有个戴花脸面具的人,跳到最后,摘下面具,满头是汗。我问他闷不闷。他说:“习惯了,不闷。”说完就笑。笑的时候,脸上的妆已经花了。

村里人的年夜饭和傩舞的关系

看傩舞,不能只看,还得吃。

刘街那年,我在一户人家吃的饭。主人姓刘,五十来岁,儿子在合肥上班,过年回来。桌上有一碗红烧肉,一钵腌菜豆腐,一盘炒冬笋,外带一壶米酒。

红烧肉是提前炖好的,肉皮糯,肥肉不腻。腌菜是他们家自己腌的雪里蕻,颜色深,味道酸。豆腐是隔壁家磨的,老豆腐,切块,和腌菜一起炖,汤色发黄。

我问他傩舞跳不跳。他说年轻时候跳,现在跳不动了。“儿子也不学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不高,像是自言自语。

旁边他老婆插嘴:“你爸跳的时候戴那个面具,眼睛不能看路,全靠我扶着。”他笑了笑,没接话。

后来我在另一家吃到一种叫“傩粑”的东西。糯米做的,圆扁形,里面有芝麻馅,外面印着花纹。村里人说,从前跳傩的时候,家家都要做傩粑,拿到祠堂门口分。现在做的人少了。

我拿了两个,一个当场吃了,一个揣兜里带走。回去路上,糯米冷了,硬邦邦的,咬起来费劲。但嚼着嚼着,有点甜。

散场之后

傩舞最后一天是“送神”。面具被重新收进箱子,锣鼓收起来。祠堂门关了。地上剩下鞭炮的红纸屑和湿脚印。

我站在祠堂门口,等朋友开车来接。旁边有个小孩在玩摔炮,啪——啪——声音脆。远处有摩托车经过,车灯晃了一下。

朋友来了,上车。我说,明年还来。他说好。

车开出去一段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祠堂的灯还亮着。很小的一点光,在山坳里。

那一刻我想,贵池傩舞到底是什么?是面具?是锣鼓?是踏罡的步子?还是那些擦面具的人,那些扶丈夫的妇人,那些桌上分剩的傩粑?

好像都是,又好像不全是。

我只知道,面具拿起来的时候,人就不说话了。不说话的那几分钟里,有东西在动。说不清是什么。也许就是“傩”本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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