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州元宵灯会那晚,新湖东门的风把灯笼吹斜了

天还没黑透呢,新湖东门那边就有人支摊子了。

我六点到的,想着赶在人少的时候先转一圈。结果到那儿一看——晚了。湖边那条路上已经挤满了三轮车,卖糖葫芦的、卖烤肠的、卖气球的一个挨一个,谁也不让谁。有个大姐正蹲在路边往竹签上串山楂,她旁边那个煤气罐还拿棉被裹着,怕冻。

山东德州新湖东门元宵灯会傍晚摊位
山东德州新湖东门元宵灯会傍晚摊位

灯是从东往西一盏一盏亮起来的

灯是从东往西一盏一盏亮起来的
灯是从东往西一盏一盏亮起来的

我在卖元宵的老周摊子前站了会儿。老周六十出头,在新湖这边卖了十来年元宵,每年正月十五前后都来。他那三轮车后斗里搁着三个大盆——一盆黑芝麻馅的,一盆花生馅的,还有一盆是五仁的。旁边架着个煤气灶,灶上一口铁锅,水已经咕嘟半天了。

“来一碗?”

“五块的还是八块的?”

“五块的六个,八块的十个。”老周拿勺子敲了敲锅沿,“八块的划算。”

我掏了八块。他往锅里下元宵的时候,动作快得很——勺子一舀,手腕一翻,十个白团子就滚进水里了。水花溅了他围裙上,他也不管。等元宵的工夫我往旁边看,旁边那个卖羊肠子的摊子前围了一圈人,老板拿剪子咔嚓咔嚓地剪,剪好了浇一勺汤,撒一把香菜,热气腾起来,把头顶的灯笼都熏得晃。

灯就是这时候开始亮的。从东边新湖岸边那排开始,一盏接着一盏往西亮过去。有兔子灯、莲花灯、走马灯,还有那种大红色的圆灯笼,一串一串挂在树上。说实话看着挺热闹的,但每年都差不多——我小时候看的也是这些花样。不过人不在乎这个。

猜灯谜的老赵,手里那盏灯灭了又亮

猜灯谜的老赵,手里那盏灯灭了又亮
猜灯谜的老赵,手里那盏灯灭了又亮

老赵是我在董子文化街那边碰上的。他站在一个卖灯笼的摊子旁边,手里举着一盏纸糊的兔子灯,灯里那截蜡烛快烧到头了。

“你帮我看看,这个是啥字?”他指着一张灯谜条问我。

上面写着“一口咬掉牛尾巴”,打一个字。

我说是“告”。

老赵乐了:“嘿,我也觉得是告。可这个摊主非说是‘先’。你说说,一口咬掉牛尾巴,先字上面那部分不就是个‘牛’少一撇?那下面那个‘儿’哪来的?”

摊主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,扎着马尾辫,也不跟他争,就笑:“叔,那你换一个猜呗。”

老赵把那盏兔子灯搁在摊子上,说:“不猜了不猜了,灯都快灭了。”

他走了几步又回头,“告字那谜底,你回去查查。”

我跟着老赵走了一段。他是德州本地人,在二中那边开了个小文具店,每年元宵都来看灯。他说以前灯会是单位办的,各厂各学校出灯,谁家灯扎得好还有奖。“那时候我给我们厂扎过一个走马灯,拿高粱秆做架子,糊上红纸,里面点蜡烛。灯一转起来,那几个人影子就跟着动。”

我说现在都是电灯了。

“电灯省事,”老赵停了一下,“可那灯没味儿。”

他说“味儿”的时候,我闻到了旁边摊子炸元宵的油香。

从新湖走到董子街,一路上全是吃的

我大概数了数,光吃的摊子就有二十来个。德州扒鸡不用说了,好几个摊子在卖,都用那种透明塑料盒装着,鸡腿鸡翅单卖,十二块钱一个鸡腿,整只的四十五。有个摊主拿个喇叭在那儿喊“正宗德州扒鸡”,声音都劈了。

羊肠子、炸串、烤面筋、糖炒栗子、棉花糖、冰糖葫芦——一样挨着一样。我买了一串冰糖葫芦,五块钱,山楂的,咬一口酸得我直咧嘴。

有个卖元宵的摊子跟老周的不一样,他们家是炸元宵。油锅一直开着,元宵下去就浮起来,外皮炸得金黄,捞出来沥沥油,放纸碗里,撒点白糖。我买了一份,十块钱六个。咬开的时候烫了嘴——里面那黑芝麻馅流出来,烫得我嘶了一声。

旁边一个小孩看见了,跟他妈说:“我也要吃那个。”他妈拽着他往前走:“先看灯,回来再买。”

小孩不干,被他妈拽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炸元宵的锅一眼。

元宵的馅儿不能太稀,稀了一炸就漏;也不能太干,干了口感发硬。老周做馅儿的时候加猪油,比例是十比三。这个比例他谁也不告诉。

人最多的时候,我差点跟丢了自己的鞋

人最多的时候,我差点跟丢了自己的鞋
人最多的时候,我差点跟丢了自己的鞋

八点多的时候,新湖东门到西门那条路已经走不动了。人是贴着人走的,前面的人一停,后面的人就撞上来。我踩了一个大哥的脚,他瞪我一眼,我也没顾上道歉——人太多了。

有个卖气球的被挤得气球飞了俩,那俩气球往天上飘的时候,周围的人都抬头看。红色的,圆圆的,飘着飘着就分不清哪个是气球哪个是灯了。

灯是真多。湖面上还放了河灯,一排一排的,顺着水往远处漂。有个小姑娘蹲在岸边,拿手拨水想让灯走快点,她妈在后面拽着她衣服:“别掉下去。”

岸边的音响放着歌,一会儿是《卖汤圆》,一会儿是不知道什么网络歌曲。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。

我在一个卖灯笼的摊子前停了会儿。灯笼都是纸糊的,竹子骨架,有兔子、金鱼、莲花,还有那种圆的红灯笼。十块钱一个,十五俩。摊主是个老太太,坐在马扎上,也不吆喝,谁问价她就伸俩手指头。有个小孩挑了个兔子灯,他妈给了钱,小孩提着灯就跑,老太太在后面喊:“拿稳了——别烧着——”

那兔子灯在人群里晃了几下,就看不见了。

十点半以后,新湖边上安静下来

人散得比来的时候快。九点半一过,就有人开始往外走。十点的时候,路上已经松快多了。

我又转回到老周的摊子那儿。他正蹲在地上刷锅,三个大盆都空了,就剩点汤底子。煤气灶也关了,火苗子一灭,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不少。

“卖完了?”我问。

“完了。”老周拿抹布擦了擦手,“今年还成。比去年强。”

旁边那个卖羊肠子的也收摊了。老板把剩下的几根肠子装进塑料袋,递给旁边一个捡瓶子的老太太:“大娘,拿回去吃吧。”老太太接过来,道了声谢,往西边走了。

老周把锅往三轮车上一扣,拿绳子捆了两道。他看了看新湖那边还没灭的灯笼,说:“明天还来。”

“明天还卖?”

“还卖。正月十六还有一天。”

他骑上三轮车走了。车链子嘎吱嘎吱响,越骑越远。路灯底下就剩了我一个人,还有路边那个卖灯笼的老太太——她也开始收摊了,把剩下的几个灯笼往箱子里装。

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把最后那排灯笼吹得晃了几下。

我摸了摸兜里那盏纸糊的小灯笼——刚才买的,五块钱——已经有点皱了。明天它还亮不亮,我也不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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