剪刀合上的那一声，咔。比旁边糖瓜摊的吆喝还脆。腊月廿八，城北年集。风从运河那边过来，带点湿冷，吹得红纸边角直打卷儿。摊主是个戴蓝布袖套的老太太，手背上有冻裂的口子，指甲缝里塞着红纸屑。她面前摆一块三合板，板上用图钉摁着十几张窗花。不是铺开卖，是摞着，像扑克牌。有人翻，她就说：“轻点翻，纸薄。”
我蹲下。第一个动作是摸。纸面有毛涩感，像旧课本的扉页。老太太把我的手拨开：“别摸，手上有汗。” 她递过来一张“连年有余”。胖娃娃抱鱼，鱼鳞是月牙形的刀口。娃娃的脸上没有眼睛，只一条弧线。她说，眼睛留白，贴到窗户上，光一照，自己就出来了。这话我信。德州剪纸窗花，很多是这样，不把话说满。
红纸不光是纸，是腊月里的硬通货
五块一张，十块三张。旁边卖扒鸡的推车冒着热气，油纸包摞得老高。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姐停下来，车筐里塞着两包扒鸡，一捆蒜苗。她摘手套，翻窗花。问：“有灶王爷没有？”老太太说灶王爷不兴贴窗花，那是纸马。大姐说：“俺婆婆让买。”老太太从底下抽出一张，方方正正，灶王像，旁边印着日历。不是窗花，是年画。大姐买了，又拿两张“福”字。五块。掏钱时手冻得不听使唤，硬币掉在纸板上，滚进红纸堆里。
老太太不急着捡。她先说：“你挑的这张，是刻的。剪的也有，在底下。” 我翻到底下。剪的线条圆，刻的线条直。剪的贵一块。她说：“剪的费眼。” 她儿子在屋里刻，她在集上卖。屋里比集上暖和，但刻纸不能开电暖器，风一吹，纸屑飞，蜡板裂。所以窗户留条缝。手冷了就揣袖子里。一天刻十张，刻多了，手腕子肿。
年集上卖窗花的不止她一家。东头还有两个摊，一个卖机器压的，红纸薄得透亮，一块钱一张。图案是卡通老虎、招财猫。围的人多。老太太这边冷清。她不吆喝。有人问机器压的，她就说：“那个也行，贴上去红。” 可人家真买了，她又补一句：“开春揭的时候，别撕，拿湿布捂一捂。” 人家已经走了。她低头把被翻乱的红纸按原样码好，边角对齐，像整理一沓钱。
刻刀走蜡板，比剪子多一口气
刻纸用蜡盘。蜡盘是锯末和蜡熬的，凉了硬，刻上去不伤刀。刀是旧锯条磨的，斜口，缠布条。老太太从布兜里摸出一把给我看。刀刃上有一点锈。她说：“锈不碍事，刻的是纸。” 纸捻成钉，一沓十几张，刻刀垂直下去，走线。走刀的声音，沙沙。比剪子慢，但一刀能刻好几张。刻完，用针锥挑。挑的时候不能急，急就断。断了，这张就废了。废的纸不扔，攒着，当引火。
德州剪纸窗花，鲁西北这一片，块面大，不抠细。鱼鳞是月牙刀，莲花瓣是三角刀，喜鹊尾巴是锯齿刀。远看像剪影，近看才有小口子。老太太说，她婆婆那辈熏样。把旧窗花铺在白纸上，煤油灯熏黑，拿湿布一擦，样子就留下来了。现在用复印。复印的快，但纸不对，太光，吃不住浆糊。她抱怨：有人买机器压的，便宜，贴上去也红。但风一吹就卷边，撕下来带一块墙皮。她说：“手刻的，厚实。” 其实也不是多厚，就是纸纹粗，浆糊抓得住。
她翻出一张旧样子，纸发黄，边角卷着。上面是“石榴牡丹”。石榴裂开，籽是圆孔。她说这是她婆婆刻的，刻了三天。现在没人要这种，嫌老气。年轻人要“暴富”“脱单”，网上买的，带英文。她不懂英文，但认得“福”。福字卖得动。一张福，贴门上，贴米缸上，贴电动车后座。贴哪儿都行。
贴窗花那天，屋里比外头忙
年三十上午，打浆糊。面粉加水，搅开，小火熬。冒泡，稠了，拿筷子挑，能拉丝。浆糊得自己熬，买的胶水不行，冬天干得快，一干就裂。 用旧牙刷蘸浆糊，刷在窗框上。红纸按上去，用手掌从中间往外抹。不能有气泡。有气泡，冬天一冻，鼓个包。小孩在旁边递窗花，手一抖，撕了个口子。大人骂一句，又拿一张。德州老房子，窗户朝南，太阳一照，红纸透亮。屋里桌子上的扒鸡、馒头、炸藕合，都带一层红。
老太太说，窗花贴到二月二，龙抬头，再揭。揭下来的纸，脆，一碰就碎。她收起来，攒着，明年熏样。现在住楼房，玻璃推拉窗，贴窗花用透明胶带。胶带留印子，不好擦。有人用静电贴，不牢，开窗就掉。她摇头：还是浆糊好。可谁还熬浆糊？只有老人。
赶集的人，早上先喝羊肠子。大锅支在摊边，汤翻滚，辣椒油，胡椒，撒香菜。端一碗，蹲着吃。手上有油，再去翻窗花，红纸沾了油印子。老太太说：“别摸。” 赶紧在棉袄上蹭手。蹭不干净，纸上一道亮痕。那人不好意思，买了两张。老太太把油印子那张收回去，说：“这张我自己贴。”
中午，集散了。风小了一点。老太太把三合板上的窗花揭下来，夹进一本旧杂志。杂志是《故事会》，封面卷边。她把铁盒里的硬币倒出来，数。一块的，五毛的，一毛的。数完，揣进贴身口袋。我问她，明年还来吗。她说：“来。不来，你们上哪儿买？” 她笑了一下，嘴角干得起皮。
我买了三张。一张“连年有余”，一张“喜鹊登梅”，一张“福”。她送一张小“喜”字，说：“贴米缸上。” 回家路上，电动车筐里红纸哗哗响。到家，我妈看了一眼，说：“又是刻的？剪的才好看。” 我说：“刻的省事。” 她把窗花压在玻璃板底下，等年三十。玻璃板底下还有去年的，颜色褪成粉的。她没扔。她说：“压着吧，反正不占地方。”
窗外，隔壁单元有人在阳台上贴窗花。透明胶带撕得吱啦响。风把红纸吹起来，又按下。德州剪纸窗花，说到底，就是一张红纸，一把刀，一碗浆糊。可腊月里没有它，窗户就空。空着，年好像还没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