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半，德州火车站往北，黑马市场那片铁皮棚子底下，已经有人抻着脖子往手电光里凑了。
我从车站打车过来，司机听说我去逛古玩摊，嘴角一撇说那地方净是些破铜烂铁，不如去扒鸡总店门口排队实在。我没搭话。车拐进一条没路灯的胡同，远远就看见七八个充电台灯幽幽地亮着，像水底的鬼火。空气里混着油条摊的油烟和泥土的腥气，深秋的德州，地面结了一层薄霜，踩上去嘎吱响。
第一个摊子还没完全铺开。一个戴毛线帽的老头蹲在地上，把蛇皮袋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掏。先是几个铜钱，用猴皮筋扎成一捆，扔在一块黑布上。然后是两把锈得看不出颜色的铁锁，再然后，是一摞泛黄的纸片。我凑近看了一眼，是地契。光绪年的，也有民国的。老头抬头瞟我一眼，没说话，继续往外掏。最后掏出来的东西用旧报纸裹了三层，打开，是一只青花小碗，碗心有一道裂纹，用锔钉锔过。
“多钱？”后面有人先开口了。是个穿军大衣的中年人，手里攥着一把强光手电，光柱直直打在小碗上，不照碗底，专照那道裂纹。老头竖起两根手指。中年人还价：“一百。”老头摇头，把碗往回拢。中年人加了二十，老头还是摇头。最后成交一百五。中年人掏钱的时候，军大衣的袖口蹭过老头手背，老头缩了一下手指，把钱叠得方方正正，塞进中山装的内兜。整个过程两个人没再对上一句多余的话。
一车货倒出来，半部德州近代史
七点钟，天开始泛白。棚子底下的摊位从七八个变成二十几个。卖老瓷片的、卖旧书的、卖铜杂件的、卖手表收音机的，各占各的地盘。有人拿粉笔在地上画一个框，框里头就是他的地界。没人吵架，也听不到吆喝。摊主们大多是德州本地人，也有从河北吴桥、景县那边赶过来的。他们不叫卖，谁蹲下来看，就抬一下眼皮。
“你翻，随便翻。”一个卖旧书的中年女人对我说。她脚边摞着三摞书，最上面一本是《赤脚医生手册》，封面卷了边。旁边一摞是章回小说，再旁边是一堆散装的画报，六十年代的《人民画报》，封面上的人咧嘴笑着，牙齿的白还很清楚。我问她这些书从哪儿收的，她说：“庄上收的。人老了，儿女清屋子，一三轮车拉来，论斤称。”
我蹲下来翻那堆画报，底下压着一本油印的《德州地方志通讯》，封面上的字是用钢笔写的，墨水洇开一小片。翻开，里头有运河码头的老照片，五十年代的解放路，还有一张扒鸡店门口排队的——是那种，用方凳摞成柜台的老铺子。边上有人推了我一下，是个穿工装裤的小伙子，他指着同一摞书底下一张纸片问我：“你看这是啥。”我抽出来，是一张奖状，落款是“德州市第一棉纺织厂”，名字被撕掉了。小伙子说：“我家原来就是棉纺厂的。”然后他不说话了，把奖状翻过来看了看背面，背面是空白的。
碎瓷片、老铜锁和一把民国壶
逛这种摊子，外行看热闹。你得会看几样东西。瓷片是数量最多的，青花、粉彩、酱釉，从宋到民国都有。德州的古玩摊和北京潘家园不一样，潘家园什么都有假的，这里真真假假掺着，假的东西也不太多，因为假的也卖不上价。一个摊主跟我说，真正值钱的物件轮不到在摊上摆，收上来当天就让人电话订走了。地摊上摆的，多是“有点年份但不太值钱”的东西。
比如，旧铜锁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，摊子上摆了二十多把，大小不一。每把据他说都有上百年。我拿起一把掂了掂，比看上去沉。锁身刻着花纹，锁梁磨得发亮。老头说：“收的。农村拆老房子，门塌了，锁还挂着。”旁边有人问价，老头说四十。那人说十块，老头没理，把我们俩都晾在那儿，转过头去跟另一个摊主聊天，用的是德州话，语速极快，我只听清几个字，好像是在说聊城那边的货。“你去聊城看看，那边的东西比咱这边全。”
我在一个摊子上看到一把紫砂壶，壶嘴磕了一小块，壶盖上有裂纹，但没缺肉。摊主说是民国的东西，从一户姓马的人家收来的。“德州老城里的，马家以前开茶馆。”我问多少钱，他说三百。我说一百五，他摇头。我说一百八，他说：“你拿走吧，放着也是占地方。”我掏出手机准备扫码，他指了指牌子上的二维码，我扫过去，头像竟然是一只扒鸡。我愣了一下，他笑了：“头像是我闺女弄的，改不回来。”
壶拿回来，我用红茶养了三天，裂纹把茶汤吸进去，成暗金色的一道线。像是器物自己留的疤。
一顿火烧夹鸡，一个上午就过去了
十点半，逛摊的人多起来。有退休的老头，骑着电动车从铁西过来，车筐里塞着一只布袋子。有从济南、聊城专门赶过来的，操着不同口音，在摊前低头细看。还有几个年轻人，举着手机拍视频，边拍边小声说：“老铁们看看这个，两百年的。”他们跑得比正经买家快，对着一堆瓷片拍完就走，留下一句“谢谢老板”，摊主也不抬头，继续用软布擦手里的东西。
我逛到棚子尽头，发现一个卖吃食的小推车，一个中年女人在卖火烧夹肉。有扒鸡的，也有猪头肉的。火烧在铁板上烤着，滋滋冒油，香味把整个棚子尾部的焦土味都压住了。我要了一个火烧夹扒鸡，八块。肉剁得碎，有时还连皮带冻，塞进火烧里咬着发韧。我靠着棚子的铁皮柱子吃，旁边一个老头坐在马扎上，面前摆着一堆黄铜烟锅。他看我吃，说：“你这火烧不行，他家的火烧皮厚，得去桥口那边，那家一层一层起酥。”我问他常来这儿吃吗，他说：“我每集都来。卖了东西就吃一个。”说完从兜里掏出一盒烟，抽出一根，又放回去，没点着。
古玩摊的“集”，德州这边是逢农历三、八赶集，但古玩摊子其实天天有。只是三、八人最多。那天正好是初八。
有些东西，摊主自己不知道来历
午后，该走的没走，摊子还在。有的摊主把东西一收，在蛇皮袋上歪着打盹。有的把货码好，坐在那儿喝茶。一个卖老照片的摊子前围了手，照片是黑白的，有全家福，有单人像，有几张照着运河里的船和码头上的搬运工。一个老太太拿着一张照片，问摊主：“这上面的人是哪儿的？”摊主说不知道，收来的。老太太看着照片，手在照片上那人的脸上摩挲了两下，没买，走了。
我在旁边看着。那些照片里大部分人的脸已经被时间磨糊了，眼睛还在。摊主看我蹲着不走，说：“你要是想找德州的老照片，去档案馆，那边全。”我问他这些照片最后去哪儿，他说：“有的被买走，有的压箱底，有的扔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，像是说今天的天气。
我又转回那个卖壶的摊子。壶还在那儿，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看，跟摊主讨价还价。“两百，不能再多了。”摊主不松口，说昨天已有人出两百二。我笑了一下，走了。那个中年男人追上来，问我：“你懂紫砂？”我说不懂。他说：“这壶，我看是灌浆的，不是手工。”我说那你还买。他说：“灌浆也值两百，工好。”他走了，又回头补了一句：“你下次来，早一点，好东西都在天亮前那一个小时。”
我记住了这句话。后来我又去了几次，确实是天亮前的那一阵，能碰见好东西。有一回，一个摊主从箱子里掏出一只瓷盘，盘底写着“大清乾隆年制”，但摊主自己都不知道，他说是挖河道挖出来的。那天我身上没带够钱，第二天再去，盘子被一个天津来的收走了。摊主说卖了六百。我问他心疼不，他说：“不心疼，东西本来就是给人买的，留不住。”
散集的时候，地上剩一只鞋垫
下午两点，棚子底下的人渐渐少了。卖瓷片的开始收摊，蓝布一兜，瓷片哗啦响。卖旧书的那女人把书一摞摞码回三轮车，码得齐整。那个卖火烧的，推车走了，铁板上留着一层油光。最后一拨逛摊的人还在转，但脚步明显快了，像是赶最后一班火车。
我从棚子东头走到西头，地上落了些东西。一张旧粮票，面值五斤，踩着半个鞋印。一只袜子，不是，是鞋垫，绣着鸳鸯，红绿丝线褪了色。还有一沓广告纸，是旁边烧烤店发的，上面印着电话号码。
我一直走到棚子外面。外面是大路，车来来往往。一个老头坐在路牙子上，面前摆着最后三样东西：一只铜墨盒，一个算盘，还有一本小人书。他见我过来，说：“收了吧，收摊价。”我蹲下来翻那本小人书，封面是《三国演义》里的赵云，纸已经脆了，一翻就掉渣。我问多少钱，他说：“三样五十。”我给了他五十，拿了那本小人书。铜墨盒和算盘我没要。他没说什么，把两样东西拢回袋子里，拉拉链，拉链卡住了，拽了两下没拽动，就扛着袋子走了。
我翻着那本小人书往回走。书里夹着一片干了的叶子，不知道是哪年夹进去的。叶子碎了，但叶脉还在，一碰就断，断了还连着细细的丝，像记忆本身的构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