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点半，炉子先醒
煤球是头天晚上封好的。老板娘掀开炉盖，硫味和潮气一块儿顶上来，呛得她偏了下头。铜壶坐上去，壶底一圈黑。
壶嘴那个豁口是焊过的，锡疙瘩还在，锃亮。
水响有先后。先是壶底沙沙，像蚕啃桑叶；过上十来分钟才是咕嘟、咕嘟。咕嘟一响，人就来了。
门是两扇木板，推开的时候底下蹭地，“吱”一声，尾音拖得挺长。
头一个进来的是老周。七十往上，蓝布帽子，手里拎个搪瓷缸子——缸子上原先印的红字早掉没了，只剩“奖”字半边。
他也不说话，往靠窗那张桌子一坐。桌子是榆木的，四条腿有一条垫着砖头，坐上去会晃，得用膝盖抵住桌沿才不响。
老板娘拎着壶过去，开水浇进缸子，茶叶沫子翻上来，又沉下去。
“今儿来得早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就这两句。接下来半小时，屋里只有水声、咳嗽声，还有隔壁院子谁家在捅炉子，铁钩子刮得刺耳。
一壶五块，续水不要钱
价目写在一块小黑板上，粉笔字，擦了写、写了擦，最下面那行已经糊成一团。茉莉花茶五块一壶，自己带茶叶的收两块水钱。
瓜子五毛一小碟，是老板娘自己炒的。锅就在院子里，一天炒两回，早上那锅火候偏小，皮不脆，老茶客会挑：“今天这瓜子软。”
茶叶是散装的，从一个大塑料袋里抓。抓多少全凭手感，没称。有人嫌淡，就自己揣一小包来，用报纸裹着，藏在柜子底下那个铁盒里，喝完了再续上。
茶碗是粗瓷的，白釉，边上有磕碰。有的使碗，有的使杯子，还有几个老客自己带茶碗，用布包着，摆在柜子底下一溜。谁的碗是谁的，不用问。
靠里那张桌永远在下棋。象棋是木头的，摔在盘上啪啪响。两个人下，四五个人看，看的人比下的还急。
“你走这儿干嘛？”
“你行你来。”
“我不来，我看你输。”
棋子摔得更响了。
也有跑长途的。卸完货，把车停在巷口，进来要一壶酽的，趴桌上就睡，呼噜打得震天。别人也不嫌，该怎么聊还怎么聊。老板顶多过去把壶往他手边挪一挪，怕凉了。
茶馆的底子，是运河给的
德州城西边就是南运河。老书上写，德州是“九达天衢”，南来北往的漕船从这儿过。
码头上的活计重。扛包的、拉纤的、等船的，热天一身汗，冬天衣裳冻得能立起来。他们要的不是什么讲究茶道，就是一口热水、一个能坐的板凳、一个花得起钱的价钱。
茶馆最早就是给这些人开的。
后来漕运停了，船少了，码头空了。扛包的人没了，可坐惯了的人还在。茶馆就这么一直开着，一间屋，两口炉子，几张旧桌。
有人说这叫坚守，我听着有点大。老板娘的原话是：“不开着干嘛去？”
晌午前后，会有人拎半个扒鸡进来。德州人吃扒鸡不讲究，手撕，骨头嚼两下吐桌上，就着茶水往下压。油沾在手指上，往裤子上抹一抹。
说书的是真没了。十多年前还有个老先生，下午两点开讲，讲《杨家将》。后来嗓子不行了，来听的人也少了，就散了。现在墙角还搁着一条长凳，是他的位置，没人坐。
午后，炉子封一半
太阳从窗棂斜进来，光柱里有灰，慢慢地飘。屋里那股味是有层次的——头一层是茶锈，第二层是烟，最底下那层，是旧木头受潮又晒干的味。
有人打盹。有人掏出个小本子算账，铅笔舔一下再写。放学的小孩跑进来，不要茶，要一碗白水，咕咚咕咚灌完就跑，也丢五毛在桌上。
三点多，老周起身。缸子往兜里一揣，帽子按一按，走。不说“走了啊”，也不说“明天见”。推门那声“吱”，跟早上进来时一模一样。
老板娘把炉子封上一半。剩下的煤，够明天四点半用。
壶里还剩小半壶，她给自己倒了一碗，坐门口的小板凳上，看巷子。
有人路过，探头问：“还开着呢？”
“开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