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松针擦过三条岭的石阶

上周三才抽了空去三条岭。

之前听棠溪的老支书提过三回,说路不好走,没开发,别抱着看网红景点的期待去。我总被别的采访绊着,拖了小半年才动身。

刚下车踩上第一块石板的时候,风就裹着松香味扑过来。

鞋尖沾了半圈松针

鞋尖沾了半圈松针。

顺着石板路往上走,路是老驿道的底子,几百年的人踩、牲口踏,石板面磨得发乌,边缘都磨出了圆润的弧度。石缝里还嵌着当年挑夫磨出来的绳印,深的地方能塞进半根手指,老支书说以前这道是往徽州方向去的支路,挑着茶、挑着纸、挑着山货的脚夫,天不亮就从岭脚的村子出发,扁担压在肩膀上,绳子蹭在石板上,年深日久就磨出了这些印子。

两边的马尾松长得密,阳光漏下来在台阶上印出碎碎的光斑。山雀叫一声,又很快消在松涛里。手机信号时断时续,刚刷到半条朋友圈,转个弯就成了无服务。倒也清净。

我那天穿了双小白鞋,本来想着走个缓坡就行,结果爬了不到三分之一,鞋尖就沾了半圈黄泥,裤脚还被路边的白茅草勾了个小口子。换作平时我早就皱着眉头找纸巾擦鞋了,那天居然一点都没觉得烦——风里全是松脂和野蔷薇的香,吸一口都觉得肺里凉丝丝的。

池州三条岭古驿道松针落石阶
池州三条岭古驿道松针落石阶

茶棚檐下的粗陶碗

爬了快四十分钟,抬头就看见半坡的茶棚。

灰瓦顶,土坯墙,木柱子立在石板路旁边,檐下挂着个竹编的牌子,写着”免费喝茶”四个歪歪扭扭的字。木柱子上还留着几十年前刻的字,有的是人名,有的是”到此一游”,有的刻了半颗五角星,被风雨磨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。

守茶棚的陈大爷看见我喘气,老远就招手,说快进来歇着,水刚开。

茶是他自己家在后山采的野茶,晒得半干就炒了,没有外头卖的茶那么精细,倒在粗陶碗里,汤色是深黄的,飘着点碎茶梗。我端起来喝了一口,烫得我直吸溜,但是那股栗香直往鼻子里钻,连喝了三碗才缓过来。

大爷坐在旁边的竹椅上抽旱烟,说这茶棚是他爷爷那辈修的,以前脚夫赶路渴了,就进来舀碗水喝,从来不要钱。后来房子塌过两回,村里人凑钱修的,现在没人专门管,谁家有空就过来烧两壶水,放那儿给过路人喝。“现在走这道的人少喽,以前挑夫多的时候,这茶棚的水一天要烧三担。”

我看着碗里浮着的碎茶梗,突然想起上次在别的景区喝的三十块钱一杯的所谓“高山野茶”,味道还不如这碗粗陶碗里的水。

池州三条岭半山茶棚粗陶茶碗
池州三条岭半山茶棚粗陶茶碗

岭腰的蒿子粑粑香

岭腰的蒿子粑粑香
岭腰的蒿子粑粑香

歇够了接着往上爬,刚到岭腰就闻到一股煎粑粑的香。

路边的土坯房门口,几个妇女围着个平底锅煎蒿子粑粑,油滋啦响,香得我脚都挪不动。穿蓝布围裙的阿姨看见我,直接夹了一块递过来,说小姑娘尝一块,刚煎好的。

我不好意思要,往兜里掏钱,阿姨摆着手说,尝个粑粑而已,要什么钱。蒿子要选刚冒尖的嫩艾蒿,开水焯过去掉涩味,混着七成糯米粉三成粘米粉,包上切碎的腌菜和春笋丁,放平底锅用菜油煎到两面焦。我咬了一口,外皮脆得掉渣,里面的蒿子带着清苦的香,春笋的鲜和腌菜的咸刚好中和了糯米的粘,一点都不腻。

旁边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娃,举着半块粑粑从院子里跑出来,鞋上沾了点泥,他奶奶在后面追,喊他慢点开,别摔着。小娃跑得飞快,举着粑粑凑到我跟前,说姐姐你看,我的粑粑有芝麻。

后来我硬塞了十块钱给阿姨,她追着要给我塞回来两三个,说自己家做的,不值当什么。

爬到岭顶的时候,风一下子就大了,把我额前的碎发吹得挡了眼睛。站在石头上往远处看,山脚下的村子铺着一片灰瓦屋顶,田埂绕着山坳,连成片的茶园绿得发亮。没有喇叭喊着卖网红零食,没有摆着打卡牌让你拍照,就只有松涛声,还有远处村子里传来的几声狗叫。

我坐在石头上歇了快半小时,看着云在山头上飘来飘去。之前攒的那点上班的闷气,好像被风一吹,就全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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