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-10-19 05:21:26 分类:百科知识
第三次骑电动车晃到飞地学苑的时候,裤腿上还沾着山路上蹭的苍耳。雨刚停。阶前的石板缝里渗着湿意,推竹门的时候,门轴吱呀响了一声。老周坐在石墩上擦他那把掉了漆的搪瓷茶壶,抬眼看见我,没起身,只把旁边磨得发亮的石凳往我这边踢了踢。
竹匾里的乌米叶,沾着刚从山上带下来的泥
他说轻着点,阿婆们刚把叶子摊开,山风一吹容易翻。
我踮着脚走过去,果然看见院中央摆着三只大竹匾,上面铺得满满当当的乌米叶。叶子是长椭圆形的,背面带着细细的银绒毛,叶梗上还沾着点褐黄色的山泥,摊在竹匾里被阳光一照,绿得发透。
池州飞地学苑庭院里摊晒乌米叶的竹匾
说实话,我之前总对这类建在山村里的文化空间有点抵触。总觉得多少带点刻意的设计感——摆着印着统一文艺slogan的帆布包,堆着全国景区都能买到的明信片,要你扫码关注、拍够九宫格发朋友圈才能进院。结果第一次来的时候,开门的张阿婆塞给我半块刚煎好的乌米粑,油顺着纸往下滴,她说“来都来了,先吃一口”。我当时站在门口,手里的热粑烫得我直换手,之前攒了一肚子的刻板印象,突然就碎得稀烂!
今年的乌米叶比去年长得好。春天下的雨匀,没有连着半个月的大太阳,叶片肥厚,捣出来的汁是沉郁的墨绿色,浸上三四个小时的糯米,蒸出来带着点植物特有的清苦香,不是那种甜得发腻的味道。阿婆们说,等叶子在竹匾里晾到半干,就拿到院角的石臼里捣,捣出浓汁了,就把泡好的糯米倒进去搅,搅得每粒米都染成深绿,才能上锅蒸。
我那天出门急,忘了带伞,后背的外套还湿了一块。老周看见,从门后面翻出来一件他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扔给我,说披上,别冻得打喷嚏,等下捣叶子的时候你一喷嚏,把叶汁溅到白墙上,阿婆们又要追着你骂。
土灶上的铝壶嘶鸣,梅干菜的香飘了半条山路
顺着香味往厨房走的时候,我已经能听见铝壶的鸣哨声了。
厨房是原来老村小的灶屋改的,土坯砌的烟囱还留着,黑铁锅嵌在灶台上,现在还能烧柴火。王阿婆正拿着锅铲翻锅里的乌米粑,饼皮被柴火锅煎得边缘发脆,梅干菜五花肉的馅顺着裂开的饼皮往外冒油,香得我肚子当场就叫了。
池州飞地学苑土灶边刚出锅的梅干菜乌米粑
那个从上海来的小姑娘我认识,上个月就来过。她上次揉糯米团的时候手劲太小,团得软塌塌的,一捏就破,馅漏了一瓷盘。阿婆也不笑她,伸手帮她把漏出来的馅刮回去,裹上一层揉得匀实的糯米团,说慢慢来,这东西不赶时间,赶了就不好吃了。
我上次来的时候蹭了两个热粑,烫得我在院子里来回跳,老周靠在门框上笑我,说我这吃粑的样子,跟他小时候偷摘邻居家的枇杷被追着跑的模样一模一样。梅干菜是去年冬天阿婆们在学苑的空地上晒的,切了点自家腌的五花肉,蒸的时候油都浸到乌米的皮里,咬一口掉渣,烫得我直吸溜,还是舍不得吐。
风从山坳吹过来,带着点枇杷花的甜香。铝壶的鸣哨压过了檐下的铜风铃,王阿婆腾出手提了壶,倒了三杯热茶,搁在灶边的石台上,谁渴了就自己倒,没人跟你讲什么规矩。
廊下的旧书堆里,夹着半张褪色的老山路地图
吃完粑顺着廊下走,长凳是原来村小的旧课桌改的。
桌面上还留着往届学生刻的歪歪扭扭的字,有的写着自己的名字,有的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,刻痕里积了点年深日久的灰,摸上去糙糙的。课桌旁边堆着半人高的旧书,都是周围村民捐的,有泛黄的八十年代小学课本,有卷了边的武侠小说,还有几本封皮磨破的池州民间故事集。
池州飞地学苑廊下摆放旧书的老课桌
上次我翻书的时候,在一本卷了边的《池州戏曲志》里,夹着半张1998年版的池州老地图。上面用蓝墨水标着几条歪歪扭扭的山路:哪条路能走到山里傩戏班子的祠堂,哪条路能找到杏花村的老古井,哪条路春天的时候满坡都是映山红。当时碰到个从合肥过来的写作者,蹲在书堆里翻了快三个小时,说之前找了大半年的傩戏老演出点,居然就在这半张旧地图上。他当时眼睛亮得很,像山里面刚升起来的星星。
这里没有什么醒目的导览牌,没有喇叭循环播放的宣传语,你想坐就坐,想翻书就翻书,想跟着阿婆学做乌米粑就去搭把手,没人会过来给你推销付费课程,也没人会催你快点走,更不会提什么消费满额才能拿伴手礼的规矩。
太阳斜下来的时候,墙根下的枇杷树影子拉得很长。有只小松鼠叼着个青溜溜的枇杷,蹲在墙头上啃,看见人也不躲。阿婆们把晾了一下午的乌米叶收进竹筐,说明天就要捣汁浸米了,到时候喊我过来吃刚蒸好的乌米糍,要多放芝麻糖的那种。
我骑电动车往回走的时候,裤腿上的苍耳掉了好几个。风从耳边吹过去,带着点乌米叶的清香味。
之前总有人问我,什么样的文化空间才算好。我也说不上来什么大道理。
就觉得,能接住你漫无目的的闲逛,能给你递一块热乎的粑,能让你在旧书堆里偶然捡到半张老地图,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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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名称:飞地学苑的阶前,堆着半筐刚摘的乌米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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