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六去东至,本来是想找路边卖的新鲜笋干,跟着导航拐错了弯,就撞见了周馥接官厅。
被杂树半遮的马头墙,不是景区的壳
导航把我导到一条窄得只能过一辆车的土路上,两边的毛竹枝桠扫着车窗,沙沙响。开了大概两公里,突然就看见那排黑瓦顶从樟树的树冠后面露出来。没有拦车的栏杆,没有刷着红漆的景区大门,墙根下蹲着个穿藏青色布衫的老爷子,手里攥着旱烟袋,看见我车停了,抬眼扫了一下,又接着抽他的烟。
我踩着路边的草坡走上去,才发现脚下是磨得发亮的青石板,石板缝里挤着碎碎的蓝花婆婆纳,还有几株冒出来的车前草。那接官厅的马头墙比我想象中矮一点,墙面上的白灰掉了大半,露出里面的青砖,檐角上的小脊兽缺了半个脑袋,是前几年下冰雹砸的。

跨门槛的时候我差点绊个跟头——那门槛足有半尺高。老爷子在边上笑,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,说这是老祖宗故意做的高门槛,多大的官进来,都得低头跨,不能端着架子晃进来。
我站稳了抬头看,廊檐下的木梁还留着当年的雕纹,缠枝莲的轮廓上,原来描的金漆早就褪成了淡褐色,要凑到离梁不到半米的地方,才能看见纹路里藏着的细碎金箔。平时在池州各处跑,见的老房子不少,大多是被翻修得崭新,木梁亮得能照见人,像刚从家具城里运出来的仿品,哪有这股子沉了几百年的劲儿。
廊檐下的茶,是旁边阿婆泡的炒青
我正举着相机拍木梁上的金箔,身后传来竹篮蹭着布衫的声响。转头就看见个挎着竹篮的阿婆,篮里堆着黄澄澄的枇杷,果皮上还带着刚摘下来的绒毛。她问我要不要买,五块钱一斤,是自家后山种的,没打农药,甜得很。
我挑了半袋,付了钱,满头汗顺着后颈往下流。阿婆看我这副模样,转身往厅边的小平房走,说进来坐,给你倒杯茶解解暑。
条凳是老杉木的,坐上去吱呀响,表面磨得光滑发亮,是几辈人坐出来的包浆。没两分钟阿婆就端着个搪瓷缸出来,缸子上印着的”为人民服务”字样都磨花了,泡的是她自己家炒的毛峰,叶子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,香气裹着点炒茶时的焦香,直往鼻子里钻。

阿婆坐在我边上,剥了颗枇杷递过来,说这接官厅啊,以前周馥在外面做官,每次回乡,或者上面的官员过来巡查,就在这厅里歇脚。早些年这厅比现在宽两倍,后来拆了半幅,前几年村里凑钱修的,找的是镇上做了四十年木匠的王师傅,照着原来的样子补的梁,原来的老瓦一片都没扔,洗干净了接着盖。
我问她,现在常有游客来吗?她笑,说大多是喜欢老房子的人,开个小车慢慢找过来,那些举着小旗子的旅游团很少来,路太窄,大巴开不进来。她还说,以前周馥的孙子周叔弢回来省亲,就在这厅里摆了流水席,村里不管老少,都能领一块水果糖,她那时候才十二岁,挤在人群最前面,领的那块糖是橘子味的,甜得她抿了一下午,连糖纸都夹在课本里存了好多年。
走出厅门时,我踩碎了落在地上的桂子

坐了大概半小时,茶喝到淡了,我起身跟阿婆告辞。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脚底下咔哒一声,踩碎了半颗落在石板上的桂子。抬头才看见,院角那棵老桂树,两抱都围不住,枝桠伸得快碰到接官厅的檐角了。
阿婆在后面喊,说这树是建接官厅那年种的,快一百五十年了。每年八月桂花开的时候,整个村子都是香的,村里人会摘了最嫩的桂花瓣,晒成干,泡桂花茶,蒸桂花糕,还有的会酿点桂花酒,装在玻璃瓶子里,搁在窗台上慢慢喝。
我沿着石板路往回走,路边的竹篱笆上爬着牵牛花,墙根下堆着阿婆家晒的笋干,廊檐下还挂着邻居家腌的咸肉,风一吹,咸肉的油滴在下面的青石板上,印出小小的深色圆点。
风停了。
枇杷真甜。
我本来以为,这种沾着”晚清名臣”名头的旧迹,总归是要带着点隔着时空的距离感,该是被玻璃罩子围起来,供人远远瞻仰的文物。结果走了这一遭才发现,哪有什么距离啊。它就是村里的老邻居,见过几百年的官来官往,送过几辈人的婚丧嫁娶,现在就安安静静立在这山坳里,接住过官帽上的顶戴花翎,也接住过阿婆掉在条凳上的枇杷核,接住过老爷子掉在石板上的旱烟灰。
等八月桂花开的时候,我还要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