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去桃坡找老周买秋浦小河鱼的干。
导航飘了。
顺着山坳里的碎石路走了二十分钟，裤脚沾了半片鬼针草，抬头就看见檐角的黑瓦压着半蓬瓦松，翘角上的脊兽缺了半只耳朵，被几丛爬藤的金银花缠得只露了个半拉脑袋。
那是周氏宗祠。
我之前听老周提过一嘴，说这宗祠是他太爷爷那辈凑钱修的，具体哪年建的，他也记不清，只说小时候跟着爷爷来这里拜祖宗，晒场上的稻子能没过他的脚踝。
门枕石上的凹痕，藏着半世纪的晒秋记忆
刚走到门口，就看见两个青石门枕石蹲在门两边，石头表面被几百年的风雨磨得发亮，靠近晒场的那侧，各有一道半指深的凹痕，边缘磨得圆溜溜的。
正蹲在晒场上翻黄豆的陈阿婆抬头瞅我，见我盯着门枕石看，隔着半摊黄豆喊我：“那是垫晒席磨出来的印子！以前哪有什么水泥晒场哦，全村收了稻子、黄豆、柿子，都往这宗祠门口搬，竹晒席硬邦邦的，角就顶在那石头上，几十年下来，就磨出这俩坑了。”
我蹲下来伸手摸那道凹痕，石头被太阳晒得暖乎乎的，纹路里还卡着一点去年掉的干柿蒂。阿婆说现在年轻人都出去了，晒场再也没像以前那样铺满过金黄的稻子，每次晒的东西都摊不满半块场地，但这俩坑还在，每次铺晒席的时候，还是会习惯性的把席角往那凹痕里靠，好像这么一靠，心里就踏实。
说实话，我之前在不少文博场馆见过刻着精致纹饰的古石构件，隔着厚厚的玻璃罩，灯光打在上面亮堂堂的，总觉得那是没有温度的展品。但这俩带凹痕的门枕石不一样，风从晒场吹过来，带着黄豆的清香味，连凹痕里卡的柿蒂，都带着点晒了大太阳的烟火气。
宗祠檐下的茶，是用秋浦河的水烧的
阿婆见我满头汗，招手让我进侧边的小偏屋坐。偏屋的灶上坐着个黑陶水壶，壶嘴正冒着细细的白汽，她倒了一杯茶递过来，粗陶的杯子，杯沿还缺了个小口子。
“自己晒的柿叶茶，没什么金贵的，解解暑。”
茶喝入口是带点青草气的微涩，咽下去之后喉间慢慢泛出甜意，配着阿婆端出来的蒸玉米粑粑，粘乎乎的玉米浆香混着茶味，比我之前在市区网红咖啡馆喝的特调要舒服得多。
我本来以为宗祠的正厅是那种肃穆得连说话都要压着嗓子的地方，结果跨进门槛就看见，正厅的梁上还挂着去年修族谱时剩下的红绸，地上堆着几个刚编好的竹灯笼，竹篾的青气还没散。
阿婆说这些灯笼是准备中秋用的，到时候村里的小孩都要挑着灯笼沿着村路走，就是老辈人说的走月亮，走完一圈就到宗祠门口领一块月饼，是族里公共账户出钱买的，甜的咸的都有。正厅的墙根下还靠着半捆梅干菜，是前几天族里的几个阿婆一起腌的，等晒透了就分了带回家，炖肉的时候放两把，香得很。
我抬头看正厅的梁，上面还留着个燕子窝，几只刚长齐毛的小燕子探着脑袋往外叫，也没人想着把窝捅了。阿婆说，燕子愿意来搭窝，是好事，说明这地方人气旺，祖宗看着也高兴。
没人刻意讲规矩，规矩都长在日子里
坐在檐下喝茶的时候，我特意问阿婆，这宗祠现在有没有什么参观的规矩，比如不能拍照，不能大声说话之类的。
阿婆笑出了声，手里的蒲扇晃得檐下的影子晃来晃去。“哪有什么写在墙上的规矩哦。大家进来的时候，自然会把声音放轻，不是怕得罪什么祖宗，是觉得这地方是全村人的堂屋，你大吵大闹的，惊了正在晒菜的人，吓了梁上的燕子，才是真的不懂事。”
她说以前每年开春，族里的老人就搬个竹椅子坐在晒场上，给放学回来的小孩唠老规矩：进山砍柴不能砍刚冒芽的小树，不然明年就没柴烧；秋浦河里钓鱼不能捞怀了籽的鱼，捞了以后河里就没鱼了；邻里之间借了东西要及时还，不然下次你有难处，没人愿意搭把手。这些话从来不是写在族谱里的大道理，是老人就着南瓜子，跟小孩扯闲篇的时候说出来的，听的人多了，就慢慢成了大家默认的规矩。
那天我坐了快一个小时，进来的人都熟门熟路的，有扛着锄头准备去地里的大叔，进来舀了一瓢放在灶上的凉茶；有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，跑进来拿了个放在案几上的橘子，蹦蹦跳跳的就走了。没人特意跟我这个外乡人打招呼，也没人拦着我不让乱逛，就好像我也是这村里住了很久的人，来宗祠门口蹭杯茶喝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走的时候阿婆塞给我半袋刚晒好的柿子干，说让我带回去泡柿叶茶的时候放两片，甜。我要给她钱，她摆着手把我往路口推，说都是在宗祠晒场上晒的东西，谈钱就见外了。
我顺着碎石路往回走，裤脚又沾了好几个鬼针草的刺。
说起来好笑。
我本来是来找老周买秋浦河鱼干的，最后鱼干没见着，揣了半袋柿子干回来，连宗祠的门票都没见着——根本就没有门票。风从山坳吹过来，带着宗祠檐下的梅干菜香，我走出去老远，还能听见晒场上阿婆翻黄豆的哗啦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