踩过池州棠溪的青石板,撞见金氏宗祠的半院苔痕

我去年秋末往池州棠溪走,本来是找山坳里那片有百来年树龄的老茶园。山涧的水把石板路泡得发滑,我盯着脚下的台阶数,数到第三十二级的时候,鞋尖踢到了半块碎瓦。 抬头。 黑瓦的檐角斜斜挑着天,门楣上的漆掉了大半,刻着的”金氏宗祠”四个字,被岁月磨得温温的。

门墩上的磨痕,比我年纪大十倍

两扇木门没锁,虚虚掩着。我推的时候吱呀一声响,惊飞了蹲在门墩上晒尾巴的麻雀。 那对青麻石门墩,我蹲下来看的时候,指尖都能摸到上面的纹路。不是文物介绍里写的啥”雕刻精美瑞兽”——瑞兽的轮廓早被磨平了,剩下的印子,一道是早年族里人挑着稻捆进出,扁担压出来的浅沟;一道是几辈的小孩,光着屁股坐在门墩上啃红薯,磨得发亮的弧面。 看门的金老爷子从偏房探出头,手里攥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,茶梗浮在水面上晃。”随便看,没人收票。”他嗓门亮,山脚下的狗都应了两声。
池州棠溪金氏宗祠青麻石门墩磨痕特写
池州棠溪金氏宗祠青麻石门墩磨痕特写
他说这门墩立在这儿快三百年了,以前祠堂前的晒场比现在宽三倍,秋收的时候满场铺的都是金黄的稻子,小孩追着蜻蜓跑,跑累了就往门墩上一坐,屁股沾着稻屑,也没人说。现在晒场改种了油菜,每年春天黄灿灿的一片,风一吹晃得人眼睛发暖。

梁架上的彩画,不画龙凤只画稻穗

跨进门槛的时候,我下意识放轻了脚步。之前逛过不少地方的宗祠,一进去就是浓得化不开的肃穆味,牌位摆得整整齐齐,连说话都要压着嗓子。 这里不一样。 抬头看梁架,褪成土黄和藏蓝的彩画,不是我见惯了的龙凤呈祥、福禄寿喜。画的是垂着穗子的稻子,开着粉花的莲藕,还有挑着担子走田埂的农夫,线条歪歪扭扭的,像谁随手拿颜料涂上去的。 老爷子端着茶跟进来,指了指最粗的那根主梁:”当年修祠堂,没请外头的画匠,都是族里的木匠自己画的。天天在田埂上转,最熟的就是这些东西,画出来的,才是跟咱们过日子贴得近的。” 梁上还挂着个旧竹筛,竹条都被磨得发棕,边角结了半张蜘蛛网。老爷子说那筛子是早年办祭祖酒的时候,用来筛米粉做米粑的,办完事大家舍不得扔,就一直挂在梁上,几十年了,没人想着要摘下来擦干净。
池州金氏宗祠梁架上残留的稻穗彩画特写
池州金氏宗祠梁架上残留的稻穗彩画特写
说实话,我盯着那幅歪歪扭扭的稻穗彩画看了好久。之前总觉得”文物”就得是亮堂堂的、被玻璃罩起来的东西,可这层褪了色的颜料,这张挂了几十年的旧竹筛,反倒比任何精心修复的彩画都动人——它不是摆在那儿给人看的展品,是真真切切在烟火里泡过的。

墙根的腌菜坛,藏着秋末最实在的味道

正对着院子的墙根,整整齐齐摆了一排陶坛子,坛口压着洗干净的鹅卵石,封着的坛口还沾着点新鲜的青菜叶。 老爷子见我盯着看,索性弯腰抱了最边上的一个坛子,拍掉坛身沾的浮土,掀开坛盖的时候,一股带着辣意的酸香直钻鼻子。他抓了半块腌萝卜,在衣角上蹭了蹭就递过来:”尝,自己家腌的,脆得很。” 那萝卜咬下去的第一口,酸得我眯起了眼睛,脆生生的响,混着点辣椒的鲜,就着老爷子搪瓷缸里的粗茶,刚好压了点咸。
池州棠溪金氏宗祠墙根摆放的陶制腌菜坛
池州棠溪金氏宗祠墙根摆放的陶制腌菜坛
他说以前秋末的时候,族里的妇女就凑在祠堂的偏房里,一边腌菜一边做米粑。米粉是当天石磨推的,馅是腌菜混着刚挖的冬笋丁,蒸出来的粑软乎乎的,第一碗要盛给族里最年长的老人,剩下的就分给挤在灶台边流口水的小孩。后来偏房的灶台拆了,大家就把腌菜坛挪到墙根摆着,每年正月做米粑的时候,还是会蒸上几碗,端到祠堂的供桌上摆着——不是啥复杂的仪式,就是记着以前的老味道。 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,老爷子塞给我两个还热乎的米粑,烫得我在手里来回倒。顺着石板路往山外走的时候,风裹着山里面的松香味吹过来,我咬了一口米粑,笋丁的鲜混着腌菜的咸,直钻到胃里。 后来我跟朋友提起这次偶遇,总说别特意找啥景点,顺着山路瞎走,说不定就能撞见最有意思的地方。毕竟那些被刻意包装出来的”古迹”看多了,反倒想念这种——门墩上有小孩坐出来的磨痕,梁上有木匠随手画的稻穗,墙根摆着过日子用的腌菜坛,连看门的老爷子都能拉着你唠半小时的家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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