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霄坑山涧到殷汇老街,池州茶事没那么多虚头巴脑的讲究

去年春末我去池州,本来是冲着九华山的杜鹃去的,结果在霄坑村住了三天,满鼻子满衣服都是茶味。

霄坑的茶,沾着山涧的凉气

天没亮透。 山雾裹着松针的香气往衣领里钻。我跟着民宿老板老汪沿着石板路往山坳走,裤脚蹭到路边的蕨类,沾了满腿露水珠,凉丝丝往脚踝里钻。 霄坑村的茶都种在海拔五六百米的山坳里,不施化肥,连除草都是靠手拔,连老汪家的茶树上,都能找到鸟啄的小窟窿。 采茶的都是村里的婶子,腰上系着竹篓,手指在茶垄上翻飞,专挑刚冒出来的一芽两叶摘,连多带一片老叶都要挑出来。我试着摘了半小时,腰直不起来不说,摘的茶芽不是太老就是太碎,被婶子们笑了半天。 炒茶的铁锅支在老汪家的土坯房里,温度高得吓人。老汪光着手翻茶,指节上的老茧厚得像层壳,他说戴手套会串味,炒出来的茶就不是那个味了。铁锅的热度烘得茶芽慢慢卷起来,清香味顺着窗缝飘到山上去,连路过的大黄狗都蹲在门口不肯走。
池州霄坑村山坳里的有机茶垄
池州霄坑村山坳里的有机茶垄
我抓了一把刚炒好的茶泡在玻璃杯里,刚入口有点野涩,咽下去之后喉咙里冒上来的甜,比城里奶茶的甜实在多了。老汪说这茶就是给村里人喝的,没什么包装,装在玻璃罐里就能放一年,夏天煮着喝,能解山里面的暑气。

殷汇老街上的茶铺,藏着半世纪的闲

从霄坑下来我转道去了殷汇老街,本来是找老面馆的,结果被巷口的老茶铺勾走了脚。 茶铺的老板姓陈,今年快七十了,铺子里的桌子是传了三代的老榆木,上面的茶渍印子叠了一层又一层,摸上去油润润的。搪瓷茶缸堆在墙角,上面印的”为人民服务”掉了半拉漆,还是当年他结婚的时候朋友送的。 来喝茶的都是附近的老住户,早上拎着菜篮子就进来了,五块钱泡一杯茶,能坐一上午。聊的也不是什么大事,谁家的猪下了崽,今年的雨水够不够茶生长,或是谁家的孩子在外头赚了钱要盖新房。没人催着走,阳光从木格窗漏进来,落在茶缸的沿上,晃得人眼皮发沉。
池州殷汇老街老茶铺的搪瓷茶缸
池州殷汇老街老茶铺的搪瓷茶缸
池州人喝茶从来不是什么风雅事,就是过日子的一部分。逢年过节或是来了远客,他们会在粗陶碗里抓一把炒得金黄的糯米,撒上几粒老冰糖,再冲上新炒的绿茶,热汽裹着米香扑脸的时候,就算是给足了待客的体面。 我上次喝的时候,烫得直吸气,陈叔在旁边笑,说慢些,这茶要烫着喝才香。那米香混着茶的涩,甜得不扎人,喝下去之后,连胃里都是暖的。 不过话说回来,这茶铺的茶没什么花样,就是本地炒的粗茶,不像那些包装精美的名茶,但是喝到嘴里的那股子烟火气,是装不出来的。

九华山下的茶,沾着点香火气

从殷汇往九华山走,山脚下的茶垄沿着坡地种着,旁边就是成片的竹林,风一吹,竹影晃在茶垄上,连茶叶都带着点竹香。 上次爬九华山的时候,在半山腰的庵堂歇脚,师父给我倒了一杯茶,就是山下村民自己种的。山上的师父们常说,茶不用什么名贵品种,能解山路上的渴就行,自己种的茶,喝着踏实。 那茶的样子不好看,叶子有点大,不像城里卖的毛峰那样匀整,但是喝起来,有松针的清味,还有一点山里面的凉气,我当时满头大汗,喝了半杯,连后脊的汗都消了。 山下的茶农采茶的时候,会带个竹筒,装着山涧的水,渴了就喝一口,再抓两个自带的粑咬着,歇够了再接着摘。他们种的茶,一半卖给山下的茶铺,一半留着自己喝,或是给山上的师父们送过去,从来不会想着什么”名茶申报”或是”直播带货”,就按着老法子种,老法子炒。 前几天整理背包,翻出来上次在陈叔的茶铺蹭茶的时候,他塞给我的一把炒米,装在个旧信封里。我抓了一把泡在办公室的茶里,甜香漫出来的时候,突然想起池州的那些下午——没有挤得水泄不通的景点,没有吹得天花乱坠的特产,就是坐在老榆木长凳上,晒着太阳,喝一杯有点涩的茶,听旁边的老爷爷聊今年的茶收成。 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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