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深秋蹲在贵池孝肃街的粑摊边,我刚要伸手捏起锅边煎得金黄金黄的贵池小粑,胳膊突然被旁边的阿婆用锅铲柄挡了一下。”歇哈子!烫得掉眼泪你又要哭!”

我愣了两秒。之前在外地待久了,听见”歇哈子”三个字,第一反应是对方嫌我烦,要我赶紧走开。结果旁边穿藏青色布衫的大叔咬了一口手里的小粑,笑出了声:”我们池州话的歇哈子,就是等会儿的意思,不是赶你。”
粑摊边捡来的半句方言

说起来上次闹的笑话还挺臊得慌。上个月在石台县的山路上拦顺风车去牯牛降脚下的严家古村,我站在冷风里举着手机等了二十分钟,终于有个骑摩托车的师傅停在我旁边。我刚张嘴问能不能捎我一段,师傅探着头说”歇哈子”。我当时脸就垮了,以为人家拒载,站在路边吹了三分钟山风,结果师傅攥着个折叠登山杖跑回来,说山里的石板路结了薄冰,我这双小白鞋滑得很,拿着杖拄着走稳当。
山风刮得耳朵疼。我攥着那根带着师傅体温的登山杖,半天没说出话。
阿婆的粑摊支了快四十年,她自己说,以前街上的人打招呼,开口就是”切了饭没”,现在年轻人回来,好多都讲普通话了,只有她守着这个摊子,见谁都要拽两句本地话。我那天买了三个小粑,两块钱一个,皮煎得脆生生的,萝卜丝馅里混了点虾米,咬开的时候油顺着指缝流。阿婆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,又补了句:”慢点儿切,没人跟你抢。”
秋浦河边上的”歪歪”
后来我顺着秋浦河往上游走,碰到了在河边住了一辈子的老周。那天河上飘着薄雾,他蹲在岸边收前一天放下去的地笼,裤腿卷到膝盖,脚上套着高筒的橡胶靴。看见我站在岸边拍芦苇,他直起腰,手里举着个巴掌大的河蚌,扯着嗓子喊:”快过来摸歪歪!这东西炖豆腐,鲜得你能把舌头吞下去!”

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”歪歪”是什么,凑过去看才知道,就是本地人对河蚌的叫法。之前读李白写秋浦河的诗,总觉得那些诗句里的场景离我太远,是课本里印着的、要背诵的句子,直到那天蹲在河边上,看着老周把摸上来的歪歪倒进竹筐,听见风卷着河水拍岸的声音,突然就觉得——千年前站在这河边摸鱼的人,喊河蚌的声音,说不定跟现在老周的声音差不了多少。
老周那天留我在他家吃饭,竹筐里的歪歪撬开,去掉脏的腮部,跟本地的老豆腐一起炖,撒了两把从田埂上摘的野芹菜。汤盛在粗陶碗里,奶白色的,我喝第一口的时候,鲜得连打两个喷嚏。老周坐在旁边抽着旱烟,笑我:”你看你,跟个小伢子一样。”
他说现在河里面的歪歪比以前少了,大家都知道要留着小的让它长,不能赶尽杀绝。说这话的时候,他把筐里几个指甲盖大的小河蚌捡出来,轻轻丢回河水里。
水很清。河蚌沉下去的时候,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。
戏台上的那声”哦嚯”

今年正月去贵池刘街村赶傩事的时候,我又被池州方言撞了一下。祠堂门口的空地上搭着简易的戏台,演傩戏的老艺人戴着雕刻得精细的木雕面具,穿着绣了花纹的布袍,手里举着傩仪用的器物,刚亮开嗓子唱第一句,台底下坐着的老头老太就扯着嗓子喊”哦嚯——”。
那声音拖得很长,顺着巷子能飘到半里外。旁边陪着我找位置坐的村支书说,这声”哦嚯”不是瞎喊的。是池州话里老辈人传下来的应和声——看见熟人要喊,吃了好菜要喊,戏唱到热闹处,不跟着喊两嗓子,戏班子的人在台上唱着都没劲儿。
我那天坐在长板凳上,手里攥着路上阿婆塞给我的冻米糖,看着台上的人踩着锣鼓点走台步,旁边的阿公喊”哦嚯”的时候,我也跟着扯着嗓子喊了一声。旁边的阿婆转头看了我一眼,笑着把手里的炒南瓜子递了一把过来:”小丫头喊得还挺像我们本地的。”
我后来慢慢发现,池州方言根本不是什么需要刻意去”保护”的、摆在玻璃柜里的东西。它是阿婆挡在我手前面的锅铲柄,是老周丢回河里的小河蚌,是傩戏台底下拖得很长的那声”哦嚯”。它藏在小孩摔疼了揉着膝包头的哭喊声里,藏在煎小粑的滋滋油声里,藏在秋浦河的浪声里。
上周我在外地的便利店买了个萝卜丝饼,硬邦邦的,咬开的时候烫到了舌尖。我第一反应就是往后缩手,脑子里冒出来的,是孝肃街阿婆的那句——歇哈子,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