踩着松针找石台香榧:我在七都镇的山头上待了整两天

去年十月底跟着当地的老向导老汪往七都镇的高宝山爬,裤腿上沾的全是带刺的鬼针草,走了快一个小时,他突然停下来,指着坡上歪歪扭扭的几棵树说,到了。

我扶着膝盖喘得直不起腰,抬头就看见那些树的枝桠伸得老高,深绿的叶子间挂着密密麻麻的青果子,圆滚滚的,像没熟的小核桃。风一吹。松针掉在头发上。青果皮蹭在袖口,留了一股清苦的涩味,像刚泡的粗茶。

老榧树的脾气

这一片就是七都镇高宝山的古香榧林,最粗的那棵要三个人伸胳膊才能合抱,树皮上全是纵深的裂纹,摸上去糙得磨指尖。老汪说这树扎根的时候,山里面还没有通公路,连个像样的石板路都没有,全靠山民一锄头一锄头凿出来的。

老榧树是有脾气的。不是年年都结满枝的果,今年挂果多,明年铁定要歇一年,村里人都懂这个规矩,摘果的时候从来不会把枝头上的果子薅得精光,总留个两成在枝上,给山里的松鼠、花栗鼠当过冬的粮。“哪能全拿干净啊。”老汪蹲在树底下摸了摸露在土外面的老树根,“树给我们饭吃,我们得给山里面的小生灵留口。”

池州石台七都镇高宝山古香榧林
池州石台七都镇高宝山古香榧林

我之前在别的地方见过香榧树,都是整整齐齐种在山坳里的,像排着队的学生。但这里的老榧树不一样,长的歪歪扭扭,有的斜着身子靠在旁边的松树上,有的枝桠伸到了山涧的上面,结的果也不是那种匀匀净净的大小,有的大像个小弹珠,有的小得像花生米。老汪说这才是野长的树,没有施过什么化肥,结出来的果仁才香。

炒榧子是个磨人的活

从树上打下来的青榧子,不能马上就炒。要先堆在屋檐下的竹席上,盖着稻草捂个七八天,等外面的青皮软透了,再用竹耙子一点点擦掉,冲干净上面的果汁,摊在通风的竹架上晾十几天。等捏着硬壳有点发脆了,才算到了能下锅的环节。

老汪家炒榧子从来不用城里卖的电炒锅,就用厨房里那口传了三代的大铁锅,烧的是山上面砍下来的松枝。松枝慢炒的老法子是他爹传下来的,先把锅里的粗沙炒得发烫,倒上晾好的榧子,拿着长木铲不停翻,翻个四十分钟捞出来,筛掉沙子,再用缝衣针在每颗榧子的硬壳上扎个细细的小孔,倒回去和粗盐、晒干的茶籽壳一起接着炒。

石台农家老灶上炒香榧的铁锅
石台农家老灶上炒香榧的铁锅

说实话,我之前总觉得炒香榧是个挺简单的事,不就是把果子放锅里炒热吗?那天站在灶边帮着翻了二十分钟铲子,胳膊酸得快抬不起来,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有多深。老汪的老伴坐在灶边添松枝,火光照得她脸颊通红,笑我年轻人就是吃不了这个苦。说以前家里炒榧子,要守在灶边炒一整夜,火大了会把壳炒焦,火小了果仁不透香,要是中途偷个懒睡过去,整锅的果子就废了。

刚炒好的榧子不能马上吃,要摊在竹筛上凉透。剥的时候硬壳轻轻一捏就碎,裹在果仁外面的那层黑薄衣,搓掉之后就能看见奶白色的仁。咬第一口是松烟的香气,后面慢慢浮上来一点甜,没有那种齁人的油哈味,嚼到最后,嘴里留的全是山里面的清气。我之前在超市买过包装精致的香榧,总觉得吃着发腻,原来不是香榧本身的味道不对,是没守着老法子炒,火候没到,放久了油就变了味。

山民的“攒钱罐”

山民的“攒钱罐”
山民的“攒钱罐”

以前这几棵老榧树,在山民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值钱的东西。路不通的时候,炒好的香榧运不出去,就装在麻布口袋里,逢年过节给在外读书的晚辈塞两斤,给来家里做客的亲戚抓一把,从来没想过能换钱。

这几年盘山公路修到了村口,来山里面看秋景的人多了,老汪才把炒好的香榧装在普通的牛皮纸袋子里,不打花哨的包装,就用马克笔在袋子上写个“老汪家炒香榧”,放在村口的农家乐前台寄卖。来玩的客人尝两颗,觉得味道对就买两斤带回去,有时候客人回到城里,觉得吃着好,还会微信找老汪寄个十斤二十斤的。

老汪说去年卖香榧的钱,凑着给孙子交了高中的学费,还给他老伴换了个新的电饭煲——以前那个老锅煮饭总糊底,念叨了大半年。没有什么大道理。树长在山上。人守着树,树就养着人。

我临走的时候,老汪塞给我满满一塑料袋炒好的香榧,说你上次帮着翻了那么久的沙子,这点你拿着回去给朋友尝尝,不要钱。我推了半天推不掉,硬塞给他两百块钱,他追着我走了半里山路,非要把钱塞回我口袋,说自己家的东西,哪能收自己人的钱。

现在我坐在市区的办公室里,桌上放着那袋带回来的香榧。窗外是车流的声音,楼下的奶茶店正放着流行歌。我剥了一颗丢进嘴里,香是真的香。就是总觉得少点什么。哦,少了点高宝山上吹过的风,少了点松枝烧在灶里的烟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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