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华黄精:山雾里藏了六百年的黑疙瘩

去年深秋扎进九华山后山,本来是奔着那棵长了千年的古银杏去的——据说那个时候银杏叶全黄了,风一吹像下金雨。结果在山路口碰到扛着锄头的老陈,裤腿沾着半干的泥,竹篓斜挎在肩膀上,问他这是去哪,他抬抬下巴往坡上指:”挖黄精。”

我把相机往包里一塞,跟着就走。

山路上沾着露的黄精藤

山路边的草叶长到膝盖高,走了没十分钟,裤脚就全湿了。露水滴进我脖子里。凉。

老陈走得快,草鞋踩在腐殖土上没什么声音。他说黄精这东西娇,就爱长在半阴的坡上,不晒大太阳,土要松,要厚的腐叶层,绕着青冈树的树干爬,藤上的叶子厚,像缩小的芭蕉叶,秋天结的小红果掉在土里,来年就冒出嫩绿色的苗。

他在半坡的一棵青冈树下蹲下来,用手轻轻扒开半尺厚的落叶,露出下面棕褐色的块根,带点细须,捏上去硬邦邦的。”这颗得有八年了。”他攥着锄头柄慢慢把根周围的土刨开,生怕碰破了块根的皮,”挖早了,里面的肉是白的,蒸出来不甜,发渣。”

我凑过去闻,腐叶混着松针的清苦味,一点都没有记忆里中药材那种冲人的药味。

九华山后山腐殖土上缠绕的带晨露黄精藤
九华山后山腐殖土上缠绕的带晨露黄精藤

老陈把挖出来的黄精在身边的狗尾草叶上蹭掉泥,轻轻放进竹篓。竹篓的壁被磨得发亮,是他爹二十多岁的时候编的,现在他爹已经走了快十年了。”现在年轻人都嫌上山累,没人挖这东西了。”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山风把他的白头发吹得乱翘,”以前这坡上全是藤,现在没人碰,倒也长得旺。”

灶上蒸了三昼夜的黑油亮

跟着老陈回到他家的时候,他老伴已经在灶屋忙活开了。土灶就在堂屋侧边,墙被几十年的烟火熏得发乌,房梁上挂着串红辣椒,风从窗缝钻进来,串在梁上晃悠悠的。

洗干净的黄精被整整齐齐摆进竹篾蒸笼,灶膛里塞的是晒干的松枝,温火慢烘,火不猛,温温的热气裹着蒸笼往上飘。”哪是什么玄乎的古法哦。”他老伴笑着擦手上的水,”就是以前人没冰箱,蒸透了晒干,能存大半年,出门走山路的时候塞两个在包里,顶饿。”

蒸的过程慢得很。头一遍蒸完,黄精是黄褐色的,拿出来摊在院坝的竹席上晒,晒到表面发皱,再放回去蒸。反复九次,就是老辈人说的九蒸九晒,最后蒸出来的黄精黑得发亮,捏一下能拉出半透明的黏丝,咬一口,没有硬邦邦的药渣感,甜得很纯,像晒透的山蜜枣,但是更糯,嚼到最后一点渣都不剩。

池州农家土灶竹蒸笼里蒸好的油亮九华黄精
池州农家土灶竹蒸笼里蒸好的油亮九华黄精

我之前在市区的保健品柜台见过包装精美的黄精片,干巴巴的,咬开发苦,当时还以为黄精就是那个味。那天凑在蒸笼边闻着满屋子的甜香,突然觉得之前花的那几百块真是冤大头。”那些是机器烘的,干得快,但是没那个慢慢烘出来的味。”老陈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,蹲在灶边抽着烟,”我这一锅,前后得蒸三昼夜,中间不能断火,断了就不糯了。”

山坳里传了几代的伴手礼

老陈说,以前九华山的香客多,从山下爬上来,拜完菩萨,下山的时候总爱绕到山民家里讨点黄精带回去。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,就是自家蒸的,用粗糙的毛边纸包成小包,塞在布褡裢里,给家里的老人带回去当零嘴。

以前晒黄精的时候,全村的晒场都摆着竹席,黑亮亮的一片,小孩在竹席旁边追蜻蜓,趁大人转头和邻居聊天的功夫,就摸一个黄精塞嘴里,被大人轻轻拍一下手背,也不恼,嚼着甜滋滋的跑远。

后来村里办了合作社,批量做黄精产品,销往全国各地。老陈也入了股,但是他自己家每年还是要单独蒸个十来斤,不是为了卖,就是给在外打工的儿子女儿回来的时候带,还有我这种跑了好几年的地方写作者,每次上山,他总要塞一点。”合作社的东西要赶产量,我这小锅蒸的,就是个心意。”他蹲在门槛上抽烟,烟圈飘到房梁上的干辣椒串那里,慢慢散了。

走的时候,他给我装了小半斤黄精,用旧报纸裹得严严实实,塞在我背包的侧袋里。我坐景区的班车下山的时候,掏出来咬了一口,甜,糯,带着点松枝的烟味。车窗外的山雾慢慢漫上来,把远处的山峰遮得只剩个尖。

那天我包里还装着在古银杏树下捡的两片黄叶子,硬邦邦的。但是一路下山,我都在嚼老陈给的黄精,甜意从舌尖漫到喉咙里。

其实大家总说九华山是有名的佛教圣地,山高云深。但我记了好久的,从来都不是那些飘在云里的说法,就是山坳里的黑疙瘩,带着松烟味,给每个走累了的人,留一口不扎眼的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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