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王洞:石头有时候比人长寿

那山道真是绕。拐了一个弯还有一个弯。车里的朋友不说话了,看窗外。杂树在风里翻着叶子,灰白灰白的,像谁一路撒了纸钱。我有点晕,但忍着没说。司机师傅倒是自在,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讲,说以前这条路没修的时候,进洞的人要在山脚把鞋脱了,顺着溪沟走上去,石头滑得很,“摔过好几个人”。我问,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去。他愣了一下,笑,说,“那时候洞里供着菩萨嘛。”

这是我第二次来大王洞。上一次是十几年前,跟单位的人一起来的,看完就走了。记忆里只剩三样东西:石笋、潮气、腿上被蚊子咬的三个包。这次来之前,我翻了翻资料,说这洞在池州贵池的牌楼镇,是一个叫“穿山”的地下河冲出来的溶洞,号称“华东第一洞”。池州人倒不这么讲。他们讲的是另一个故事——说是当年有个姓王的起义军首领,兵败之后藏在洞里,躲过了追兵。后来百姓就叫它大王洞。这故事听完,我晚上在旅馆床上翻来覆去,想的倒不是那个王将军,是那些士兵。他们从洞口进去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什么。肯定不是“华东第一洞”这几个字。

安徽池州大王洞入口山道实景
安徽池州大王洞入口山道实景

洞里的钟乳石长得比人慢

进洞要先坐一段小火车。对,就是那种在轨道上慢慢爬的小火车,哐当哐当的,像小时候去县城公园坐的那种。车厢是敞开的,风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旁边坐了一个本地的大姐,手里拎着一袋锅巴,吃得很响。她问我,是不是外面来的。我说是。她说,那你等下要抱紧胳膊,里面冷,比外面低好几度。我说好。她又说,你们外面人穿得少,不晓得山里的事。

下了小火车,就是洞口。洞口不大,石壁上湿漉漉的,长着一些蕨草,叶子上挂着水珠。导游是个年轻姑娘,声音亮,手里举着小旗子,讲得很熟练。她指着一块石头说,这个叫“迎客松”,那块叫“仙人晒靴”。我听着,觉得这些名字像给小孩起的小名。你看着它像什么,它就叫什么。石头自己知不知道呢。我估计不知道。

洞里确实冷。脚底下是湿的,走路要小心。灯光是那种彩色的人工光,把石头照得发紫、发蓝、发红,有点像小时候看《西游记》里的妖怪洞。有一处叫“龙宫”,说是一大片钟乳石倒映在水里,看着像水晶宫。我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水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,飘来飘去的,什么也抓不住。旁边有个小孩问他爸爸,这个石头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。那个爸爸说,很久很久以前。小孩又问,那比爷爷还老吗。爸爸说,比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还老。

池州大王洞洞内钟乳石灯光实景
池州大王洞洞内钟乳石灯光实景

我想起一个数字——钟乳石一百年大概长一厘米。这是导游说的,我没有去查证。但是站在那个地方,你不需要什么数据。你看着那一根一根倒挂着的、圆润的、石头做的柱子,就知道时间在这里不是用小时算的。是用“万年”算的。我们这些人,来一趟,看两眼,拍几张照片,然后走了。它们还在那里滴答滴答地长,一滴水落下来,带走一粒碳酸钙,留下来,变成一个新的小鼓包。

出洞的时候,阳光晃得我眼睛疼。那个吃锅巴的大姐不见了,可能走得快。我回头看了一眼洞口,黑黢黢的,像一张半张着的嘴,不说话。

山脚下的那碗面条和傩戏

山脚下的那碗面条和傩戏
山脚下的那碗面条和傩戏

下山的时候,我饿了。饿得很突然,肚子咕噜叫了一声。朋友说,山下有一家面馆,是老两口开的,做的是当地的手擀面,浇头是雪菜肉丝,辣得很地道。我们进去的时候,店里就一桌客人,是几个老头,围在一起打牌,旁边放着茶壶。老板娘见我们进来,也不招呼,从灶台后面探出头,问,吃什么。我说两碗面。她说,雪菜肉丝?我说好。她又问,要不要加个蛋。我说加。

面端上来的时候,热气把眼镜糊了。面条是粗的,圆滚滚的,咬起来有劲道,不像机器压出来的那种软趴趴。雪菜切得碎,肉丝不多,但香。我吃了两口,想起一句话——池州人吃东西,不讲究好看,讲究实在。你看这碗面,没有什么摆盘,碗还是那种老式的白瓷碗,边上有几个磕碰的小口子。但底下那口汤,是骨头熬的,颜色深,喝到嘴里有一股沉甸甸的鲜。

吃完面,朋友说,这附近有个地方,晚上有人唱傩戏。我说,傩戏?他说,对,就是戴面具的那种。池州傩戏,是老东西了。我们去看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,是在一个祠堂里。人不多,十几个,有老有小。台上的人戴着面具,穿着彩色的袍子,跳得慢,唱得也慢。我听不懂他们唱什么,只觉得那个调子高高低低,像风吹过屋檐。

旁边坐了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,手里攥着一串念珠,看得很认真。我问她,您听得懂吗。她说,听不懂。我说,那您怎么还来看。她说,从小看到大,每年都看,不看就不舒服。我问她,什么是傩。她想了想,说,就是赶鬼的。然后又补了一句,“也是敬神的。”

后来我才知道,池州傩戏确实有“赶鬼”的意思,古人戴着面具跳傩,是为了驱邪逐疫。现在的人,可能早就不信那些了,但是这个形式留下来了。像那洞里滴水的钟乳石一样,它不在乎你信不信,它只是继续在那里。

大王洞旁边的村子,和一些慢慢消失的东西

大王洞旁边的村子,和一些慢慢消失的东西
大王洞旁边的村子,和一些慢慢消失的东西

第二天早上,我没有急着走,去旁边的村里转了转。村子不大,十几户人家,房子靠着山脚,有的还是土墙,屋顶是黑瓦。门口晒着辣椒和萝卜干,红红白白的,摊在竹匾里。有一只黄狗趴在路中间,我走过去,它连眼皮都没抬。

一个老奶奶坐在门口择菜,我凑过去看了看,是苋菜,紫红色的梗。我问她,怎么烧。她说,蒜蓉炒,快炒,不能久,久了就烂了。我说,这边的菜是不是都用猪油炒。她说,嗯,香。然后又说,现在年轻人不用猪油了,说是不健康。但是,“不健康归不健康,香还是香的。”

我听得笑了。觉得这个回答,比很多营养学报告都真实。

走的时候,我在路边看到一块石碑,字迹模糊,大概是以前修路的时候立的。上面刻着“大王洞”三个字,旁边有一行小字,看不清了。风吹过来,路边那棵樟树的叶子哗哗地响,像是要说什么,又什么也没说。

回到城里,朋友问我,大王洞怎么样。我想了想,说,还行。他说,才“还行”?我说,洞里那些石头,我看不懂它们,它们也看不懂我。但是站在那个地方,你会觉得自己很小。小到就像那些水汽一样,飘一会儿,就没有了。石头呢,还挂在那里,一滴一滴地长。我顿了一下,又说,不过山脚下那碗面是真好吃。朋友笑了,没再说话。

我想,下一次再来,应该还是那条路。还是那些石头。还是那碗雪菜肉丝面。那个卖锅巴的大姐,不知道还在不在。那个唱傩戏的老太太,如果还在,大概还是会坐在那个角落,手里攥着她的念珠。这些东西,就是我们说的“地方”吧。它不在宣传册上,也不在打卡榜单里。它在每一碗面的热气里,在每一声听不懂的唱腔里,在每一块湿漉漉的石头上。

石头有时候比人长寿。这句话说出来很轻。但是站在大王洞里的时候,它很重。

免责声明:市场有风险,选择需谨慎!此文仅供参考,不作买卖依据。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。
文章名称:大王洞:石头有时候比人长寿
文章链接:https://m.dzwenming.cn/bk/1985.ht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