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华山花台:云从脚底过,猴子从背后过

索道升上去,风先上来

上花台,躲不掉索道。

下站在柯村这一头,一个不太起眼的院子。售票口、安检、几排长椅。早上八点多,等缆车的人里,一半是背双肩包的,一半是拎着香袋、穿得整整齐齐去朝山的老人家。谁也不急。

轿厢一动,脚底先空一下。心里咯噔,像踩空一级台阶。然后就稳了。

玻璃外面先是杉木,黑压压的。再往上,松树开始歪着长,枝条全偏向一边——风常年从一个方向来,树就长成了那个姿势。云是忽然冒出来的,不是飘上来的。前头那节轿厢刚才还看得清,眨眼只剩个影子,再眨眼,影子也没了。

下轿厢那一下,风直接灌进领口。山下穿一件外套正好,山上得把拉链拉到下巴。站上的小姑娘见了就笑:“讲了吧,加衣裳。”她说话带点青阳味,“讲了吧”三个字咬得很轻。

九华山花台景区索道缆车穿行云海
九华山花台景区索道缆车穿行云海

石头都被人起了名字

花台是个笼统的说法。大花台、小花台,还有一堆我叫不全名字的石头。

栈道是木头铺的,贴着崖壁走。走一段,回头,刚才站过的地方已经缩成一小块。有块石头伸在半空,像晾着的一只靴子——当地人就管它叫“仙人晒靴”。类似的还有好几个,什么晒靴、什么神针,我记不太全。名字都是人起的,起得随意,也起得亲切,像给自家孩子起小名。

石头本身不说话。它们在那儿蹲了不知道多少年,被人看一眼,得一个名字,也算一种缘分。

四五月来,是另一回事。高山杜鹃开起来不讲道理,一坡一坡地烧,粉的、白的,还有那种深到发紫的红。花台这个名字,多半就是打这儿来的。栈道边一根斜出来的老枝,去年被谁折过,断口还在,看着有点心疼。真不必折。花开在崖上才好看,拿在手里,半天就蔫了。

九华山花台高山杜鹃花海栈道
九华山花台高山杜鹃花海栈道

天好得过分的时候,能望见对面天台的轮廓。本地人讲,从某个角度看过去,那一片山连起来像一尊躺着的佛,眉眼都齐。我看过两回。一回像,一回不太像。看这种景讲究一点机缘,你非要它像,它反倒不像了。

猴子在这儿,是主人

花台的猴子,名声比风景还大。

短尾猴,一大家子,蹲在栈道栏杆上,也不怕人。它们看你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里带着算计。护林的师傅说,猴子精得很,专挑手上拎塑料袋的。塑料袋一响,等于摇铃。

九华山花台景区野生短尾猴坐在栈道栏杆
九华山花台景区野生短尾猴坐在栈道栏杆

我亲眼见过。一个大哥,手里拎着刚买的包子,边走边吃。猴子从后面下来,动作快得没看明白,包子就没了。大哥愣在原地,手还举着,嘴里那口还没咽下去。旁边人笑,他也笑,笑完说一句“这算啥事”。

师傅的规矩就那几句:包放包里,别露在手上;别喂;别逗;更别去摸小猴——母猴护崽,翻脸比翻书快。这几句比任何攻略都管用。

山上干活的人

花台的方便,是别人一趟一趟背上来的。

栈道边上卖水的大姐,一天要守七八个钟头。水、饮料、雨衣,全靠人背上来。她说生意看天,天好就多卖几瓶,天不好一天不开张,也得守着,怕有人上来找水喝找不到。

还有护林的。一天来回走几趟,捡垃圾、看栈道有没有松动的板子、劝游客别越过护栏。你跟他聊几句,他能给你指出来哪块石头像什么、哪条路是死路。有些东西地图上不写,他们知道。

也有人不走索道。听说从另一头一步一步攀上来,走三四个钟头,到顶的时候腿是软的。我没试过。我认怂,坐轿厢。

下山之后,才是池州的味道

花台是看景的地方,吃饭得下山。

九华街上素菜馆多。一盘素鸡、一碗笋干、一碗面,清清爽爽。这一带的素斋,讲究的不是“像肉”,是把豆腐、笋、菌子本身的味做足。头一回吃会觉得淡,第二筷子就习惯了,第三筷子开始上瘾。

本地还有一样东西,叫黄精。九华黄精出了名的,山里的老人挖回来,九蒸九晒,做成黄精丸、黄精茶,甜里带一点药味。山下阿婆摆摊卖,一包一包码得整齐,见你犹豫,就递一颗让你尝。尝了不好意思不买,买了也不亏——回去泡水,冬天喝着舒服。

要是赶上农历七月三十前后,那就热闹了。地藏菩萨诞辰,九华山庙会,四面八方的香客涌上来,昼夜不断。那几天山上山下都是人,索道排长队。想看花台清净的样子,最好避开这几天。信不信是一回事,热不热闹是另一回事——那份热闹,是池州人自己的日子。

山下几个镇子也有意思。朱备那边有九子岩,青阳一带还留着青阳腔的老调子,贵池的傩戏更老,脸子一戴、鼓一响,跟山上的云完全是两码事。九华山是佛家的山,山脚下过的却是最寻常的日子。两种东西并不打架,就那么掺着。

几句实在话

上山穿什么?带件外套,别嫌麻烦。鞋子要防滑,栈道有青苔的地方滑得很。水带够,山上也买得到,就是贵一点。

时间上,我个人的习惯是坐头班索道上,中午前下来。云海要碰运气,杜鹃要看季节,猴子天天都在——这个不用碰。

还有一句。走栈道别一直低头看手机。花台的好,一半在远处,一半在脚边那道石缝里钻出来的一簇小野花上。那花没人给它起名字,也没人拍照,它照样开。

下到柯村,太阳有点晒了。卖茶叶蛋的阿婆还在,锅里的蛋剩两个。她问:“上头冷不冷?”我说冷。她说:“讲了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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