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子岩的石阶会说话:池州后山的一段慢山路

一九九八年那场大水之后,我在青阳住过一阵子。朋友老周是朱备镇人,说带我去后山走走。我那时候还不晓得九子岩是哪个岩——只当是九华山后山某块石头。

“看石头?后山石头多着呢。”老周笑。他骑一辆二八大杠,后座绑了两瓶自家酿的米酒,一路往山里摇。

后来我才知道,九子岩不是一块石头。它是九华山后山的一整片山影,一段唐朝就有人走的石阶,还有山腰那几间常年冒烟的寮房。

池州九子岩后山石阶古道
池州九子岩后山石阶古道

从朱备镇往山里走,先闻到的不是香火,是炒米

从朱备镇往山里走,先闻到的不是香火,是炒米
从朱备镇往山里走,先闻到的不是香火,是炒米

从朱备镇上山,路是绕着溪走的。溪水不宽,但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子。清早走,水面上浮着一层化不开的凉雾。

走到半山腰,会路过几户人家。池州这边的山民有个习惯,来客不管认不认识,先递一碗茶。茶是自家山上采的野茶,叶子粗,颜色不深,但回甘长。配茶的,是炒米。

炒米这东西讲究一个脆。糯米蒸熟晒干,炒到大半焦,搁在铁皮桶里。来了人,舀一勺,用滚水一冲,撒点盐,有时候还放几粒炒黄豆。我头一回吃的时候不习惯,觉得淡。第二回就真香了。这东西不顶饱,但爬山路前喝一碗,脚底下是稳的。

老周他阿婆那年八十三,坐在门口编竹篮。她说她做姑娘的时候就听见山上钟响。“天没亮就响,——一下,隔好一会儿,又一下。”她手上的篾条翻得比我说话还快。我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她递我一个刚编好的小篮子,说,装茶用的,拿去。

那个篮子我现在还留着。底下磨得发亮。

石阶两层楼就歇脚的地方,那才是九子岩的真模样

真正的山路从山门往上。这一段被本地人叫做“九子岩石阶”,从护国寺后头一直往上,全是石头铺的。石头是青灰色,走的人多了,中间磨出一道浅浅的凹。

石阶有一段特别陡。陡到什么程度呢?——你抬头,看见前面的人的脚后跟,正好在你鼻子前面。喘气声一层叠一层。

但九子岩妙就妙在,它不逼着你一口气冲上去。每隔两层楼的高度,就有一小块平地。平地上一棵大树,树下一块石头,石头上被人坐得光光的。有人在那里搁了个搪瓷缸,缸里插着几根别人敬过的香,还有半截没燃完的蜡烛。

这就是池州人的脾气。不图快,图的是把路走完。

九华山后山九子岩石阶古树
九华山后山九子岩石阶古树

我那年在一个平台上歇脚,旁边坐着一个挑夫,五十来岁,竹扁担两头各挂一桶豆腐。他从山下挑上来,送给山上的寮房。我问他一趟多少钱,他摆手,说不是钱的事——“山上的师父吃我挑的豆腐,吃了二十年。”他说话的时候不看我,看着山下。

山下的雾翻上来,又散下去。他歇够了,扁担往肩上一搁,走了。竹扁担吱呀吱呀,声音一点点变小。

我后来才反应过来,他说的“二十年”,是几万个来回。

山里那几间寮房,和守着它们的人

山里那几间寮房,和守着它们的人
山里那几间寮房,和守着它们的人

九子岩上面的建筑不算多。几间寮房,一座小殿,一口井。殿不大,梁是旧的,看得出修过好几回。木头被香火熏成深褐色。殿门口挂着一副对联,字迹被雨水浸淡了,只看得清“九子”两个字。

守殿的是一个老尼。个子不高,说话声音也轻。她教我拜佛的手势,纠正了两回,说:“不用急,慢慢来。”

她原来在九华山前山,后来转到后山来。我问为什么。她说,前山热闹,后山清净——“热闹是别人的,清净是自己的。”

这话我记到现在。

后山这一段,跟九华山前山是两种走法。前山是赶集的走法,一年到头都是人。后山是串门的走法,走半天碰不到一个。碰到一个,还能聊两句。

九子岩的信仰传统不铺张。没有大庙,没有大钟,就一口井,一口锅,几缕烟。但池州这一带的山民,几个村子合起来,逢年过节会上来一趟。清明前后人来得多,带一点米、一点菜,放在寮房门口,不说话,放下就走。

有一年我刚好赶上。一个老太太拎着布袋上来,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。我问她是不是拜佛。她摇头,说是来看看——“我嫁到朱备那年,是他阿公背我上来的。”她说的“他阿公”,大概是几十年前某个带她上山的人。

她走的还是那一段石阶。走得很慢,但一步不差。

下山路上的味道

下山路上的味道
下山路上的味道

下山其实比上山难。石阶陡,膝盖顶得慌。所以池州这边的老规矩是——下山的人在平台上多歇两回。歇的时候就聊天。

我那年歇在一个拐角,旁边有两个妇人在剥笋。笋是刚挖的,壳还带泥。她们一边剥一边说镇上谁家娶媳妇,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学。剥完的笋装进背篓,说是带回去晒笋干。

池州的笋干做法很实在。春天挖的笋,剥壳,切片,焯水,晒干。晒到半透明,颜色像琥珀。冬天炖肉的时候抓一小把,泡开,肉汤的味道就变了——变得有山的味道。不是香,是一种回口的清苦,苦完了有甜。

这个味道,我在别的地方吃不到。

回到朱备镇的时候天快黑了。老周他阿婆还在门口,竹筐上又多了一只篮子。我把路上砍的一截竹筒给她,说是山里捡的。她看了一眼,笑起来,说这不是捡的,是砍的——“砍竹子要留一节,来年还长。”她拿过竹筒,用刀在底下钻了几个眼,说可以当花盆。

我坐在门口喝了一碗炒米茶。炒米的香气,混着门口那棵桂花树的叶子的味道。

那天晚上我睡不着。耳朵里还有石阶的声音,好像有人还在往下走。一下,隔好一会儿,又一下。

——后来我才明白,那个声音不是石阶发出来的。是走石阶的人发出来的。

九子岩没什么惊天动地的。它不给你看什么大景,也不催你赶紧看。它就在那里,石阶一层一层,从唐朝铺到现在,中间磨出一道凹。你走上去,它不响;你走下来,也不响。响的是你自己的脚。

如果你也去池州,建议留一整天给九子岩。不要赶。中午在平台上多歇一会儿,喝一口山里的野茶,吃一粒炒米。跟守殿的人说几句话。她不一定说多少,但你会听见一些山下听不见的东西。

朱备镇上山的路,早上六点有第一班面包车。错过也不要紧。反正山跑不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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