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华街的清晨,比闹钟早两个钟头

车在柯村换乘中心的停车场晒了半个钟头。太阳把水泥地烤得发白,排队的人躲在一小块阴影里,扇子摇得哗哗响。买票,上车,中巴一拐弯就开始爬坡。

窗外是竹子和松,一层一层往上叠。有香客晕车,闭着眼靠窗,手里还攥着一只黄布香袋。当地司机开这段路跟喝水一样随意,拐弯不打灯,会车按一声喇叭。你要是头一回坐,手心是会出汗的。二十来分钟后车停住,脚踏上石板,先闻到的是香——不是一股,是好几股拧在一起:檀香、柏枝、还有谁家小灶上烧菜籽油的味。

九华山柯村换乘中心上山的盘山公路中巴车
九华山柯村换乘中心上山的盘山公路中巴车

石板路两边,寺庙和人家挤在一起

九华街不大。真的不大。一条主街走到底,快的话十五分钟。但它密。祇园寺的山门几乎贴着街面,往里走是化城寺,寺前的放生池里趴着几只龟,池边老头坐在石栏上抽烟,看游客拍照,也不说话。

化城寺现在挂着九华山历史文物馆的牌子,里头的东西值得看——贝叶经、旧版藏经、还有抄经人留下的字。灯光暗,玻璃柜反光,你得凑近了才看得清。

街上卖的东西分三类:香烛、黄精、素饼。香烛铺门口堆着成捆的香,有手臂粗的高香,也有细得像筷子的。店主喊你老板,不管你穿什么来。

我头一回听见有人管我叫老板,是在一家黄精铺。老太太把切好的黄精片往我手里塞,说先尝,尝了再说买不买。那东西嚼起来有点像晒干的红薯,带点药味,后头慢慢回甘。她说这是九蒸九晒的,一锅要弄好几天。我没全信,但还是买了两包。

九华街的门牌号有点乱,因为房子是顺着山势长出来的,不是画格子画出来的。有的铺子进门要下两级台阶,有的要上三级。下雨天,屋檐的水全往街心泼,石板缝里长着青苔,滑。

九华山九华街石板路两侧香烛铺与黄精特产店
九华山九华街石板路两侧香烛铺与黄精特产店

素斋这件事,得认真说

九华街的素斋不便宜,也不难吃。我在旃檀林旁边那家吃的,五点多就坐满了,多是上了年纪的香客,一桌人吃饭,说话声音压得很低。

一桌八个菜,全是素的,端上来却像荤的。素鸡、素火腿、素排骨,形状做得认真,味道吧……说实话,还是豆制品味。倒是那盘笋衣烧得好,油给得足,笋是山里的,脆。

让我记住的是石耳。黑黑的一小朵,泡开以后像耳朵,口感滑,跟豆腐一起炖汤,鲜得有点不讲道理。当地人说石耳长在悬崖石壁上,采的人要吊绳子下去。这话我听过好几个版本,不晓得哪个准。

还有一碗葛粉,冲得糊糊的,加点糖,趁热喝,胃里舒服。九华街不少小店都卖葛粉、黄精、笋干,价钱差得远,你得问清楚是不是本地的。九华山的茶也是,池州人管它叫佛茶,清明前后采的那种,泡出来汤色浅,回甘慢。

腊八那天,几座大寺都会施粥。我赶上过一回,天没亮就有人排队,队伍从山门一直拖到街上,冻得跺脚。粥是甜的,里头放红枣、花生、莲子。僧人一勺一勺舀,不出声。有个老太太端着碗,先对着山门鞠了一躬,才喝。

九华山寺庙素斋石耳炖豆腐
九华山寺庙素斋石耳炖豆腐

七月三十的夜,街上是不睡的

地藏菩萨诞辰是农历七月三十,碰上小月就是二十九。那几天,九华街基本不睡。香客从四面八方来,背着黄布香袋,有的三步一拜,从山下拜到肉身宝殿。膝盖上绑着布,额头有印子。

夜里十一点,街上还全是人。香炉里的火苗窜得老高,隔着两米都烫脸。烟大,眼睛睁不开,有人咳嗽,有人还往里头扔香。执勤的在旁边喊:慢点慢点,别挤。

我站在台阶下面看了很久。说不上感动,也说不上别的什么。就是觉得——这么多人,从天南海北,坐火车坐大巴,爬这一千多级台阶,就为烧一炷香,图什么呢。想不明白。但人站在那儿,心里确实是静的。

九华山肉身宝殿香客三步一拜的台阶
九华山肉身宝殿香客三步一拜的台阶

街上的挑夫和猫

九华街的货,很多是人挑上来的。你走着走着,会听见后面有喘气声,回头,一根扁担,两头挂矿泉水或者水泥,人晒得黑,手臂上青筋一条一条。他们走得不快,但不停。

街上有猫,肥的。寺庙门口的猫尤其是,趴着晒太阳,游客蹲下去拍照,它连眼皮都不抬。

上禅堂后面有一段石阶,人少。我那天坐在那儿歇脚,旁边一个老和尚在扫地,扫得很慢,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扫。我问他这街上变化大不大,他说大,房子多了,人也多了。我说那还清静么。他笑了一下,说:心静,哪里都清静。

这话有点像套话。可他说的时候语气平平的,不像在讲道理,倒像在说今天天气。

几句实在的

上山得住一晚。当天来回,你只能看到人。清晨的九华街是另一副样子——六点不到,街上几乎没人,香烛铺没开门,只有僧人提着水桶走过。雾从山那边漫过来,能把整条街泡软。

吃的别只盯着素斋馆。街口那些小店的笋干烧肉、青阳米饺、臭豆腐,反而更接地气。米饺是米做的皮,蒸出来半透明,蘸辣酱,我一口气吃了三个。

买黄精、笋干、茶叶,别在景区入口那几家买,往里走,走到本地人买菜的巷子,价钱会老实不少。

还有,石板路湿滑,穿平底鞋。真的。我见过穿高跟鞋的姑娘在台阶上打滑,幸亏旁边有人扶了一把。

下山时我又路过放生池。那几只龟还趴在原处,一动不动。太阳正好,池水亮堂堂的。我站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想,就往车站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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