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华山天台:雾里赶路,听见石头在念经

雾从脚底下爬上来

凌晨五点半,九华街还湿着。石板路反光,像谁泼了一层薄油。我跟着几个背香袋的阿姨往闵园走。她们走得快,我拖后腿。有个阿姨回头喊:小伙子,歇哈子,莫急。其实她比我还急,话音没落,人已经拐过弯。 去九华山天台,可以坐索道,也可以从凤凰松那边一步步爬。我选了爬。不是逞能——索道排队的人从屋里绕到屋外,雾又大,广播说可能停运。我心想,走就走吧。结果这一走,膝盖后来骂了我三天。 从闵园上去,先是竹林。竹子细,风一过哗啦啦响。再往上,石阶开始变窄。雾从脚底下爬上来。真的,不是从天上落,是从山谷里往上涌。你低头看,石阶边缘被雾舔湿;抬头看,前面人的背影剩一个灰轮廓。有人咳嗽,有人念“南无大愿地藏王菩萨”。声音在雾里闷闷的,像从棉被里挤出来。
九华山天台古拜经台石阶云海
九华山天台古拜经台石阶云海
路边有亭子。亭子柱子被摸得发亮。一个老人家坐在那里卖茶叶蛋,锅里咕嘟咕嘟。我问,到古拜经台还有多远。他说,不远了,你脚下这些台阶,走完就晓得。这话等于没说。但他递给我一颗茶叶蛋,壳裂开,卤色深。我给他钱,他摆手,说先吃,吃完再讲。蛋是热的。手心一暖,雾好像也薄了一点。

古拜经台那块石头

古拜经台不是一座孤零零的台子。它是一组寺宇,贴在山上。台阶陡,庙门不大。香客到了这里,会放慢。有人整理衣服,有人把香袋转到胸前。进门左边,有一块石头。石头上有凹痕。导游说像脚印。香客弯腰摸一摸,再摸自己额头。我没摸,站在旁边看。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奶奶摸完,嘴里念念有词。她孙子问,奶奶你讲么事。她说,讲你听不懂的。 我尊重这种听不懂。九华山这地方,很多事不需要解释给外人。你看见,听见,闻见,就够了。殿里有人在拜经。声音不高,一波一波。木鱼敲得稳。我站久了,脚冷。出门时,看见檐角滴水。石阶上落着松针。有人把松针扫成一堆,堆在墙根。 天台还在上头。从古拜经台往上,路更陡。有一段几乎要手脚并用。铁链冰凉。雾里突然传来钟声。不是山顶的,是半山的。钟声一响,前面几个年轻人不说话了。只听见喘气。我也喘。后背汗湿,停下来风一吹,又冷。这就是九华山。它不哄你。累就是累,冷就是冷。
九华山天台正顶寺庙与香客
九华山天台正顶寺庙与香客
有个挑山工从上面下来。扁担两头绑着塑料筐,筐里是蔬菜和一大桶油。他侧身让路,脚踩得稳。我问他,天天背?他说,不天天,有么事背么事。我说,这路空手都难走。他笑:你们是来玩的,我是来干活的。玩要慢慢玩。干活不能慢。说完就走。扁担吱呀吱呀。那声音比钟声更贴肉。

半山腰的黄精和素面

再往上,有一间小卖部。其实不算屋,是几块铁皮搭的棚。门口摆着塑料凳。老板娘在切黄精。九华黄精这东西,池州人熟。山里挖出来,根块像生姜,颜色黄。要九蒸九晒,蒸到发黑,晒到发亮。她切的是黄精片,厚薄不均。她说,泡水喝,也可以炖汤。我问,苦不苦。她说,苦么事,回甘。你讲苦,那是没蒸透。 我买了一小袋黄精片。她又推荐葛粉。说早上冲一碗,顶饱。棚子里还卖方便面、矿泉水、红牛。香客坐了一排,埋头吃面。面是素面。汤里飘着笋干、豆腐皮、一点青菜。有人加辣,有人不加。我蹭了一碗。老板娘收我十五块。她说,山上东西贵,背上来不容易。这话我信。刚才那个挑山工的背影还在眼前。 吃面时,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打电话。他讲青阳话,很快。大意是,人已经到天台脚下,叫家里不要担心。挂了电话,他跟我说,他每年都来。问他求么事。他说,不求么事,走一走。我问他,天台上面冷吗。他说,冷。你上去就晓得。带件外套。我带了,但放在包里懒得拿。后来我后悔了。 九华素斋在九华街也有。寺庙里有时对外供应,有时不供。要看日子。素斋不花哨。一碟笋,一碟豆腐,一碟香菇,一碗汤。米饭管够。吃完自己洗碗。有人嫌寡淡。我倒觉得,山里走了一天,寡淡刚好。舌头安静下来,才尝得出笋的甜。
九华山九华黄精晾晒农家场景
九华山九华黄精晾晒农家场景

顶上的风,和风里的经声

顶上的风,和风里的经声
顶上的风,和风里的经声
从天台正顶下面那截陡台阶往上走,雾突然开了。就几秒钟。远处山脊露出来,像一条黑线。然后又合上。旁边有人喊:看到啦!看到啦!大家抬头,雾又来了。喊的人自己笑。这种笑,爬过山的人都懂。不是看到多少风景,是雾给你开了一扇窗,马上又关上。你只能记住那几秒。 天台正顶有寺。寺不大,石头垒的,贴着岩壁。风大。经幡被吹得啪啪响。香客挤在殿前,点香,合掌。香灰被风吹起来,落在袖子上。我站在边上,把外套拉链拉到顶。还是冷。有个师父从旁边过,灰色僧衣,脚步快。有人叫他师父,他停下,听人说话。说什么听不清。风太大。 我在顶上待了不到半小时。下去时,雾更浓。石阶湿滑。一个女孩坐在台阶上哭。她朋友蹲在旁边劝。不是大事,大概是累的,也可能是心里有事。九华山这种地方,容易把人走软。不是山软,是你自己绷不住。我经过时,递了张纸巾。她接了,没抬头。她朋友说谢谢。我说,慢慢走,不急。 下山我坐了索道。排队还是长。缆车在雾里穿,窗外白茫茫。同车一个大爷抱着香袋,打瞌睡。他醒了一下,问我,到哪儿了。我说,还在半空。他哦了一声,又睡。缆车轻轻晃。我想起早上那个茶叶蛋,想起挑山工的扁担声,想起古拜经台那块被摸得发亮的石头。九华山天台不是一个终点。它更像一段路,你走上去,再走下来,身上多了一点雾,一点冷,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 回到九华街,天快黑。我找了一家小馆子,点了一碗素面,加了一份石耳炒蛋。老板问,天台上去啦?我说,上去了。他说,那要喝点酒,去寒。我说不会。他笑,不会就吃面。面端上来,热气糊住眼镜。我摘下眼镜,听见隔壁桌在讲明天的行程。有人说去化城寺,有人说去百岁宫。没人提天台。可能他们明天才去。也可能去过的人,把话咽在面汤里了。 九华山天台,秋天去,相对稳当。春天雾多,夏天雨急,冬天石阶结冰。但别信什么稳。山里的天气,讲变就变。带件外套,带点零钱,带一双防滑鞋。别赶。赶也赶不出快。你到了顶上,风一吹,自然就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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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名称:九华山天台:雾里赶路,听见石头在念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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