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牙塔下,池州人把日子过成了一碗茶

清溪河的水涨了又落。百牙塔就立在那儿,不声不响的。我第一次见到它,是在一个下过雨的下午。塔身湿漉漉的,青砖上爬着薄薄一层苔藓,远远看过去,像是谁拿毛笔蘸了淡墨,随手在山坡上画了几笔。

说实话,来池州之前我压根没听说过这座塔。朋友说,你去看看嘛。我说看塔有什么意思。他说你去了就晓得了。结果我去了三次。第一次看塔本身,第二次看塔下面的人,第三次才明白——这座塔跟池州人的日子,早就缠在一起了。

池州百牙塔青砖塔身近景雨后
池州百牙塔青砖塔身近景雨后

塔底下那块空地,比塔热闹

塔底下那块空地,比塔热闹
塔底下那块空地,比塔热闹

百牙塔在池州城东。清溪河边。不高,说白了也就七层。

但你要挑个早晨去——六点多钟的光景——塔底那块空地比塔本身有意思得多。打太极的老头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汗衫,动作慢得像水底的石头。旁边几个阿姨在跳广场舞,音乐放得震天响,完全不管塔不塔的。还有遛鸟的。笼子挂在树枝上,画眉在里面跳来跳去。

有一回我蹲在旁边看一个大爷下象棋。他走了一步马,对面说“你这个马怎么走的”,他说“我这就是这么走的”。争了半天。棋子拍在石板上的声音,啪,啪,很脆。

你说这跟百牙塔有什么关系?好像也没什么直接关系。但我觉得有关系。塔是一个坐标。大家约在塔底下见面。打拳的、下棋的、遛弯的,都往这儿凑。

塔不说话,但塔在,日子就在。

关于“百牙”这个名字,我问了五个人

我这个人有个毛病,到了一个地方就喜欢问名字的来历。问了五个人,给了我五个答案。

第一个是出租车司机。他说,以前这地方有个姓白的牙医,很有名,塔是他出钱修的。我说你确定?他嘿嘿一笑说,听讲的嘛。

第二个是塔下面卖烤红薯的大姐。她说,好像是说水里冒过一百颗牙一样的东西?白白的,尖尖的。我追问,她说你别问我了,我就是卖红薯的。

后来我去查池州的地方志。说法确实多。有一种说法是,塔旁边的清溪河里曾经有一块石头,像牙齿,大家叫它“百牙石”,后来建塔就用这个名字。还有一种说法,“百牙”是形容塔上有很多造型像牙齿的砖雕装饰。另外——你信不信——有人说“百牙”其实是“北崖”的谐音,因为塔建在城北的山崖上。

到底哪个对?我也没搞清楚。不过话说回来,有时候搞不清楚反而好。一个名字有好几种说法,说明这地方的人在乎它。不在乎的话,谁管你叫什么。

池州清溪河百牙塔远景河水倒影
池州清溪河百牙塔远景河水倒影

池州人的早饭,要先过一碗小粑

看塔看到八点多,肚子饿了。

塔旁边的小巷子走进去,有一家没有招牌的早点铺。门脸特别小,就一间。老板娘在门口支了个铁锅,做小粑。池州小粑你知道吧?不知道也没关系。就是米粉做的,外面煎得焦焦的,里面可以包萝卜丝、腌菜、肉末。

我要了一个腌菜馅的。咬一口——烫!真的烫。老板娘笑我,说急什么,又没人跟你抢。腌菜的酸味混着米粉的焦香,说不上多精致,但就是好吃。旁边一大锅稀饭,随便盛。还有自家腌的辣椒片,红通通的。

我坐在塑料小板凳上吃。对面坐了一个大爷,看样子七十多了,吃小粑吃得特别慢,一口一口的,好像在品什么山珍海味。我跟他说,大爷,这个塔有些年头了吧。他抬头看我一眼,说,我小的时候就在这个塔下面玩。现在带孙子来玩。

他说完又低头吃粑。没再说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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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实池州这地方吃的东西很有意思。它不像黄山那边那么出名,也不像沿江其他城市那么重口。池州人吃东西——怎么讲呢——润物细无声的那种。小粑也好,臭鳜鱼也好,贵池的米饺也好,都不是第一口就让你跳起来的那种。但是你吃着吃着,就放不下了。

我记得吃完小粑往塔的方向走回去的时候,太阳已经出来了。塔的影子拉得老长,横在路面上。一个骑电动车的人从影子里穿过去,连头都没抬。对他来说,这就是每天路过的一根影子而已。

真好啊。一个东西能变成日常的一部分,才是真正留下来了。

秋天的塔,和塔后面那一排银杏

秋天的塔,和塔后面那一排银杏
秋天的塔,和塔后面那一排银杏

我是秋天又去了一趟。

百牙塔后面有一排银杏。不是很多棵,就是十来回。但到十一月中下旬的时候,叶子黄透了,那个黄色——怎么形容呢——不是鲜黄,是有点旧旧的、暖洋洋的黄,像是放了很久的老照片。

风一吹。叶子就落下来。落在塔的台阶上。落在旁边水泥做的石凳上。落在一个小女孩的头发上。她妈妈帮她摘下来,她非要再放回去,来来回回好几次。

塔下面有个老人拿毛笔蘸水在地上写字。地书。写的是杜牧的诗。“清明时节雨纷纷”——池州跟杜牧也算有缘分,他在这附近做过官。老人写字的时候,旁边围了几个人看。写完了,水渍慢慢干了,字就消失了。他又弯下腰,从头开始写。

这个画面让我站了很久。

百牙塔也差不多是这样吧。修了塌,塌了修。据地方志记载,塔最早可以追溯到明代。后来损毁过,又重修过。你现在看到的塔,身上叠了好几个时代的痕迹。每一代人都在它身上动过手。每一代人也都觉得它是“本来就有的”。

塔不是拿来仰望的

塔不是拿来仰望的
塔不是拿来仰望的

临走那天,我又去了一次百牙塔。

天快黑了。塔上面亮了一圈灯。橙黄色的灯光把塔的轮廓勾出来。在河面上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倒影。

塔底下还有人在散步。一对小情侣在自拍。一个中年男人牵着狗。几个小孩在追着跑。吆喝声、笑声、狗叫声,混在一起。

我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,朋友说你来就晓得了。我现在算是晓得了。

百牙塔不是那种让你“哇”一声的景点。它不宏伟。不华丽。甚至你站远了看,它跟周围那些楼房比起来,矮矮的一点都不起眼。

但它就是在那儿。四百多年了,可能更久。它看着清溪河的水流过。看着河边的房子从瓦房变成楼房。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在它脚底下吃小粑、下象棋、跳广场舞。

你要真去池州看百牙塔——我给你一个建议。别只盯着塔看。蹲下来,看看塔底下的那块石板,有裂纹,有苔痕。坐一会儿,可能旁边会有一个大妈过来跟你搭话,问你从哪来的。

你就跟她聊。

她会告诉你,哪里的小粑最好吃,哪个巷子里还住着她的老姐妹,以前河水大的时候淹到过哪里。

这比塔本身有趣多了。

说到底,一个地方最有意思的,从来不是它的地标建筑。是地标旁边那些活着的人。是他们怎么过日子。是他们的日子怎么跟一座塔搅在一起,分不开。

百牙塔就是这样。

你去看一眼,就晓得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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