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华山庙会:七月三十,我在人堆里坐了一夜

农历七月三十的九华山,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。

那天我蜷在肉身宝殿外的回廊下,肩上搭着条半湿的毛巾,看外头石板上溅起的白亮亮的水花。人是起不了身的了——前后左右全是人,靠墙的、席地而坐的、打盹的,一双双鞋码在一起,摆了一地。脚边有只蓝边碗,碗底还剩小半碗面,筷子横搁着,已经坨了。

这碗素面我等了四十分钟。庙会期间山上什么都紧俏,一碗面从六块涨到十块,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。

塔院里有几百号人围着宝殿绕,顺时针,一圈接一圈,嘴唇翕动着,听不清念的什么,但那种嗡嗡的声浪贴着地皮滚过来。木鱼声呢?埋人在里头了。站远一点,只听得见雨声和脚步。凑近些,人就发迷。

我身边那位大姐从怀宁来的,把塑料袋包好的香往怀里一揣,怕淋着。

“你哪里的?”

“就池州城里下来的。”

“哦。年年来的。家里事多,今年来得晚,廿八才出门。”

她说她坐的七点半那班汽车,怀宁到青阳,青阳换三轮到五溪,五溪再坐接驳车上山。“人跟蚂蚁似的,一层叠一层。”她说这话时,眼睛望着塔顶。塔顶那盏灯,雾里就剩一团毛茸茸的黄。

九华山肉身宝殿雨夜绕塔朝圣人群
九华山肉身宝殿雨夜绕塔朝圣人群

庙会不是一天的事

好些外地朋友以为九华山庙会就是七月三十那一天。

哪里是。

从农历七月头上就开始上人了。到了二十以后,山路上挑担的、背香袋的、拄拐的,一波一波地涌。七月三十是正日子,这一夜通宵不打烊,叫“守塔”。传说当年金乔觉在这天成道,四方香客都赶来“给菩萨过生日”。

可真正的热闹,其实七月廿九夜里就开了。上山那条路,从祇园寺到百岁宫那截石阶,一晚上脚不沾地。油灯、手电筒、手机那点冷光,在墨黑的山道上明明灭灭,像有人把一挂项链散在坡上。

我头一年来采访还犯傻,以为庙会就是去庙里看看戏、吃吃小吃。到了才明白,这里头最重的是“朝山进香”四个字。

有的香团成队来,前头一个人举着香担——通常是个朱漆木托盘,上头立香炉,插香,挂着小铃铛。走路晃,铃就响。一路从山脚响上来。队伍后头跟着几个老妈妈,手里拎塑料袋,里面是香烛、供果、还有换洗的粗布衣裳。

我见过最远的一支香团,是从江苏盐城来的。带队的是个六十出头的男的,头发剃得极短,脸晒得黑红。他跟我说这趟过来八十几人,包了一辆大巴,前前后后准备了两个月。车上有人晕车,他就用条旧毛巾蘸水给人擦脖子。到了山下,他把名单一个一个点完,才领着大家上台阶。

这种队伍,庙会期间九华山上到处都是。你走着走着,后头铃就响了。

那些声音和味道

九华山庙会最抓人的,其实不是看得见的排场,是气味和动静。

早上五点多,祇园寺那边先起钟。钟声不冲,是绵的。从后山反弹回来,在山谷里绕一圈。你要是这时候站在东崖那边的栈道上,能听见声音从左边过来,被右边的岩壁挡一下,拐个弯再送下去。

等到七八点,人开始多了。素斋堂门口排队,一溜烟地从廊子底下绕出去。斋堂里那股子味道——豆腐、笋、香菇、面筋,煮在一起,不重,但浑厚。锅盖一揭,白汽直往房梁上去。有人专为这一顿来的。化城寺门口那家卖黄精糕的,一小块一小块码在竹匾里,深褐色,吃起来先是有点苦,嚼两下回甘。还有石耳,山上采的,黑黑的,一团一团,泡开了炒鸡蛋,比木耳多一股野气。

不过说实话,庙会期间山上的物价——你得有心理准备。一瓶水,山脚三块,山腰五块,到天台就八块。这是挑山工一步一步背上来的,不冤。你要自己背着包爬一趟天台,就懂那个价码。

“肩膀上是钱。”我碰到过一个挑山工,姓江,青阳本地人,五十上下。他挑两箱矿泉水,歇在慧居寺外头的石阶上,脱了褂子晾汗。他说他从九华街挑到天台,一趟两个钟头,雨天更长。庙会这几天活多,一天能挑四趟。“就是腿不好。”他指了指膝盖。

九华山挑山工石阶背货上山
九华山挑山工石阶背货上山

一顿斋饭,一段路

一顿斋饭,一段路
一顿斋饭,一段路

庙会里的吃,其实是跟着路走的。

清早出门,先在山门底下买两块米糕。走上去,到化城寺拜了,出来买一小袋冻米糖。再往上,在旃檀林那儿坐下歇脚,喝碗甜酒——不过现在少了,摊子上多数卖豆浆和糍粑。到中午,找一家斋堂吃饭。下午再上。到了傍晚,在天台底下吃一碗面,看看夕阳。

我记忆里最深的一顿,是九华街上那种小门脸,写着“素面”两个字,木板门,门里头坐着个五十多岁的女的,脸上很静。她面下得软,汤是清汤,上面搁几片笋、几根咸菜、一勺辣油。我吃得急,她看着笑,说:“慢点。上山的人不用赶。”

这地方有意思的就在这。所有人都在赶,可做起事来又都慢。香客赶时间,和尚敲钟不赶。摊主叫卖得急,傍晚收摊,也会搬个小板凳坐下来,看一会儿天。

庙会期间,九华街上会摆出不少摊子。香烛是主要的,从成捆的高香到小把的细支,红的、黄的、金的,码得整齐。还有卖佛像、念珠、护身符的。有的摊上摆着黄精、石耳、笋干、香菇,都是当地货。摊主大多不急,坐那儿择菜、喝水、跟隔壁摊的聊天。买不买,他们也不太在乎的样子。

下山

七月三十那晚守到后半夜,雨停了。

塔院那边的人散了些,但塔底下还围着一圈。有几个穿灰袍的师父在绕塔,脚步很慢。一个老妈妈跪在石板上磕头,磕一下,停一下,额头上有点红。

天蒙蒙亮的时候,我从肉身殿那边往下走。九华街上的小摊已经支起来了。有人蒸馒头,蒸笼一揭,白汽冲上天。有人拿扫帚扫地,把香灰、纸屑、湿叶子扫到路边。空气里有点凉,那是秋天的味道了。

我往五溪那边走。回头看了一眼,山还是那座山,云还是那样绕着。

庙会散了,人也就散了。

可那铃铛声,一整个秋天,都还留在耳朵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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