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浦河边上,没人提李白

矶滩的早晨,雾气贴着水面走。 五点多,天没亮透,河面上像有人在底下烧水,白蒙蒙地翻。客栈老板娘蹲在门口杀鱼,刀背刮鳞,哗啦哗啦。我说这鳜鱼真肥。她手上没停,回我一句:水凉,肉才紧。我问,这是秋浦河里长的?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笑了:你这问法,一听就是外地人。 秋浦河我没走完。我是分段走的。上游在石台的山沟里,往下过贵池,最后在江口钻进长江。李白在这条河上写过《秋浦歌》十七首,“白发三千丈”就是打这儿出来的。可你在河边蹲一整天,几乎听不到人提他。他们说的是水、是鱼、是今年雨来得早晚。诗在这条河上,反倒显得轻。

一、水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

石台的山,一座扣着一座。牯牛降往下,沟沟壑壑的水往低处凑,凑成一条河,这就是秋浦河的头。 山里人不说“源头”这个词,他们说“上头”。上头的水清得过分,河床是卵石,看得见每一颗。夏天踩进去,凉得脚底板发麻;到了冬天水瘦下去,河滩上全是石头,白白的一片,风过的时候能听见石头缝里呼呼的响。
安徽石台秋浦河上游矶滩乡河滩卵石浅水
安徽石台秋浦河上游矶滩乡河滩卵石浅水
这一带的人爱说自家“土里带硒”。米叫富硒米,茶也叫硒茶。我不懂硒,喝了半年的茶倒是记住了味道——石台的茶不冲,头一泡有点淡,第二泡才慢慢出来,像有人从后面把话接上。雾里青是这里的老名字,清明前后,山上采茶的人背着篓子下来,竹篓底下一层湿气。茶是这片山水里少有的、被认真起了名字的东西。 有一年我在矶滩住过三天。第三天早上,一个老头扛着竹竿从桥上过,我问钓什么。他说钓着玩,钓不上来也坐一天。我说那图什么。他指指河,说:图这个。我没再问。有些话,往下问就没意思了。

二、河边的人吃鱼,吃得比说得多

二、河边的人吃鱼,吃得比说得多
二、河边的人吃鱼,吃得比说得多
殷汇是我去得比较勤的一个镇。名字听着像个码头——听镇上老人讲,秋浦河和一条支流在这儿碰头,船到这儿就停,早年有殷姓的人家在这儿开店,慢慢叫成了“殷汇”。 老街不长。石板被磨得发亮,两边有些老屋,门板一块块上好。码头早没了,剩下河滩和几棵歪脖子树。 说到吃,绕不开鱼。秋浦花鳜是贵池这一带的招牌,鳜鱼身上有花斑,肉厚,刺少。徽州那边把鳜鱼腌臭了烧,秋浦河这边不这么干,讲究的是新鲜——清蒸,或者红烧,姜片、蒜子、一点本地酱油,别的都不放。老板会跟你说:鱼好,不用做什么。 小河鱼是另一路。指头那么长,杂着石斑、光唇,捞上来裹层面粉,油锅里一炸,连骨头都酥。河边人家拿它下酒,也拿它配粥。贵池的早点摊上还有小粑,米浆调好,摊在铁板上,萝卜丝馅,两面煎黄了,一块钱两三个,热的时候烫嘴。 有个卖鱼的老人跟我聊过一次。他一边刮鳞一边说:现在的鱼,是养的多了,河里野的,少了。我说那怎么办。他把刮好的鱼往桶里一扔,说,能怎么办,水还在流。桶里的水晃了一下,鱼尾巴拍了两下,没声了。 说实话,我在别的地方听过太多关于“保护”和“乡愁”的话。在这儿听不到。他们只是在过日子,顺便守着一条河。

三、正月里,脸子出箱

贵池的傩戏,是我跟着人去看的。那地方在秋浦河边上,村子不大,祠堂旧,门口一条水沟,平时没什么人。 正月的仪式,村里叫“演社”。“社”是班社的意思,一个村一个社,各演各的。傩戏的面具不叫面具,叫“脸子”。平常收着,锁在箱里,挂在梁上,一年只出来那几天。请下来的时候,是要烧香、放铳的,锣鼓先响,人再动。当地人用的是“请”字,不是“拿”。
池州贵池傩戏木雕脸子面具祠堂正月演出
池州贵池傩戏木雕脸子面具祠堂正月演出
那天晚上,戴脸子的人一个一个走出来。锣声很闷,铳一响,耳朵里嗡嗡的。演的是哪一出,我没记住,同行的人说了个名字,像叫《打赤鸟》,又像不是。戏文我也听不太懂,唱腔拖得长,词是老的。但它不需要你懂——你一抬头看见那几张脸,眼窝挖得深,颜色压得重,人就跟被钉住了似的。 有个细节我记到今天。散场后,一个戴脸子的老人把面具摘下来,翻过来,在里面用布擦了擦,动作很轻。我站在旁边看,他没管我。规矩不少,我问了两句,他笑一笑,没细说,我也就不问了。有些东西,是村里自己的,外人看看就好。

四、水到殷汇,就慢了

秋浦河往下走,过了殷汇,就不急了。 两岸是圩田,一片一片,春天是油菜,夏天是稻子。水面宽起来,风一吹,波纹一层推一层,推得很懒。再往下,就到了贵池的江口。河在这儿让给长江,清的水和黄的水碰一下,很快就分不出来了。 我在河边坐到天快黑。有人划一条小船过来收网,网提起来,里面没几条,都是小的。他冲我点了下头,说了句什么。风往反方向吹,我没听清。 走的时候,我在矶滩买了一斤小河鱼干,塑料袋装着,一路都闻得到那股味道。 回头想想,这条河其实没什么好写的。它不壮观,也不神秘,就是一条河,从石头缝里挤出来,绕着一堆村子,最后汇进长江。李白来过,写过,走了。河边的人还在杀鱼、栽秧、等雨。 老板娘那句“你这问法,像外地人”,我大概是真的。可外地人也有外地人的好处——你站在河边看那些石头,看久了,也会觉得石头底下有点什么,正在往上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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