舞龙灯穿过池州的正月:从陵阳老街到秋浦河边的夜

正月初九,青阳陵阳镇的老街还没全黑,卖米饺的铺子先把白汽吐出来了。

我端着碗站在门口,甜酒里浮着几粒枸杞,烫。远处鼓响了一下。又停。像有人在试嗓子。街口有人喊:灯要来咯。声音不亮,却把巷子里的人都叫了出来。

池州的舞龙灯,不是景区里掐着点演的。它跟年成、村子、祠堂、脸面有关。天没黑透,各家门口已经摆好方凳,凳上搁着鞭炮、烟、红包,还有一碟子糖。小孩挤在前头,老人坐在门墩上,手拢在袖子里。谁家今年新娶了媳妇,谁家添了娃,龙灯队心里有数。接灯的顺序,也不是随便排的。

竹篾、皮纸和一碗浆糊,龙先从手上活过来

白天我去看过扎灯。在陵阳背后一个老屋里,地上摊着竹篾,青的黄的,长短不一。池州乡下的龙灯,多半是竹篾扎骨,皮纸糊面,再一笔一笔画鳞。龙头费功夫,嘴要张得活,角要立得住,龙珠能转,眼睛得有点凶,又不能太凶。太凶了,接灯的人家有忌讳。太温了,又不像龙。

扎灯的师傅手上全是浆糊印子。他说今年竹子贵了一点,还好。说完又低头去绑篾片,嘴里咬着一截麻绳。我没好意思多问。你看他扎龙头,像在给一个老亲戚修骨头。几根篾片一弯,龙颈就出来了。皮纸一蒙,龙脸就白了。点睛那一下,旁边人都不说话。很轻,笔尖落下去,屋里像多了一口呼吸。

池州青阳陵阳古镇舞龙灯龙头竹篾扎制特写
池州青阳陵阳古镇舞龙灯龙头竹篾扎制特写

也有板龙。每户出一节板凳,凳面钉上灯,节与节之间用木栓连着。人站在两边扛。这种龙灯走起来咔嗒咔嗒,转弯费劲,但气派。还有草龙,稻草扎的,插香,夜里远远看,是一条冒着红点的龙。草龙多在田畈里走,末了要烧掉,叫送龙上天。这个说法各地不一,但意思差不多:年过完了,龙也该回去了。

我在旁边插嘴,问龙头重不重。扛龙头的大哥笑,说你来试试。我试了。不到十步,肩膀就酸。他赶紧接过去,说这活不是光有力气,得会借腰。说实话,我看他也没怎么用腰,就是硬扛。不过话说回来,过年嘛,谁不是硬扛一点热闹回来。

龙进院子,先看人怎么接

天黑透,锣鼓才正式起来。不是一套鼓,是好几套。青阳腔的锣鼓点跟傩戏锣鼓不一样,村里龙灯队又有自己的走法。外行听不出门道,只觉得脚底板发麻。龙珠在前头引,龙头跟着,龙身一节一节摆开。鞭炮从巷口炸到巷尾,硫磺味呛人。地上红纸屑厚了,踩上去软。

接灯的人家把门大开。堂屋方桌上点着香,供着祖宗牌位。龙灯先进堂屋,绕一圈,再退出来。退的时候不能乱,龙尾扫过门槛。老人说,这叫扫晦气。也有人家把小孩从龙肚底下抱过去,图个平安。我见过一个年轻妈妈,抱着娃蹲在龙身下,嘴里念着快长快长。她男人在旁边举手机拍。龙灯队的人也不恼,还特意把龙身停了一停。

池州贵池刘街正月舞龙灯走村串户夜景
池州贵池刘街正月舞龙灯走村串户夜景

红包是早就备好的。接灯人家把红包塞进龙嘴,或者用红绳系在龙角上。钱不多,图个礼。龙灯队收了红包,锣鼓点会变密,算道谢。也有店铺放烟花。烟花一冲,龙灯在烟里忽明忽暗,龙头上的眼睛像活了一下。那一刻,旁边再吵,你也会愣神。

我跟着走了两个村。路线记不真切了,只记得翻过一个小坡,又下到田埂。田埂上结了霜,滑。前面的人喊小心。后面的人还在唱。词听不太懂,大约是什么五谷丰登、六畜兴旺。调子拖得长,被风吹散,落到水田里。

池州舞龙灯很动人的地方,不在龙有多长,而在整个村子都认这个事。有人出竹子,有人出工,有人管饭。年轻人过年回来,不一定爱走亲戚,但龙灯队一喊,很多都来。抬不动龙头,就扛龙尾。扛不了龙尾,就帮忙提灯。连小孩也有一盏兔子灯、莲花灯,跟在后面,算半支队伍。

米饺、小粑和一碗甜酒:灯队背后的吃食

跟灯走到半夜,肚子会饿。这时候才知道,舞龙灯一半是看,一半是吃。

青阳、陵阳一带,接灯人家常备米饺。米粉做皮,有点糯,有点韧,包着豆腐、腊肉、萝卜丝,蒸出来一屉一屉。东至那边有米饺,也有小粑。小粑贴在锅边,一面焦黄,一面软。石台山里冷,端出来的是葛粉圆子,滑溜溜,汤里撒葱花。贵池沿江一带,有的村子下挂面,卧两个荷包蛋,简单,顶饱。

我比较惦记的还是一碗甜酒。不是酒酿圆子那种精细东西,就是自家缸里舀出来的甜酒,连米带汁,煮开,打一个蛋花。走了一晚上,手脚冻木,一口下去,人从胃里暖起来。接灯的大姐看我碗空了,又添一勺。我说够了够了。她说,添一点,龙灯还没走完呢。这话听着像劝饭,也像劝人别急着散。

不过要我说,别只盯着吃。正月里到池州,若想看舞龙灯,先问清楚哪个村、哪一晚。龙灯不是天天有,也不是每个村同一套。有的从初七起灯,有的到十五才热闹。白天有白天的看头,扎灯、画龙、试锣鼓;夜里是龙灯正身。你要是只去景区,可能会看到简化版。热闹也有,但少了点泥巴味、烟火味和村口那种乱哄哄的亲切。

龙尾扫过青石板,年才算有个收梢

龙尾扫过青石板,年才算有个收梢
龙尾扫过青石板,年才算有个收梢

送龙那晚,龙灯要送。送龙有讲究。有的把龙头上的纸撕下来,在河边焚化。有的把草龙烧在田头。有的只是把龙身收进祠堂,等到来年再请出来。形式不一样,神情差不多。锣鼓慢下来,人也不怎么说话。有人蹲在地上抽烟,有人把龙灯上的小灯泡一颗颗摘下来。小孩还在跑,但跑得没那么疯了。

我站在秋浦河边看过一次。河面黑,只有几盏灯倒影。龙头被拆下来,靠在石阶上。竹篾凉了。扎灯的师傅拿布擦龙角,擦得很慢。旁边有人问,明年还扎不扎。他说,扎嘛,只要有人接。

这句话我记了很久。舞龙灯在池州,从来不是一条龙独自在跳。是扎灯的人、扛龙的人、接灯的人、做饭的人、看热闹的人,一起把正月撑起来。少一环,龙就少一口气。你问池州文化特色在哪里,有时不在书里,就在那条被鞭炮熏黑的龙脊上,在米饺蒸笼的热气里,在老人说“龙来了”时那一抬头的眼神里。

第二天早上,老街恢复安静。青石板上全是红纸屑,扫帚一推,沙沙响。卖米饺的铺子又开了。老板娘问我,昨晚跟到几点。我说两点多。她说,那你算见着了。我问,明年还有吧。她说,有哦,只要还有人回来过年。

这话不响。但比鼓声实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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