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街傩:祠堂门一开,山里的夜就换了气口

到姚街那天,雨没下透。石板路潮,鞋底打滑。村口有人喊:莫慌,锣还没响。我跟着声音往祠堂走。姚街在池州贵池梅街那一带,山不高,路弯,村子贴着田。祠堂门朝哪边,我后来也没认准。只记得门槛高,跨进去,脚底一凉。

锣一响,村子换了气口

池州傩戏,本地人叫傩戏会,也有人直接说“唱傩”。姚街傩不是舞台上的戏。它长在祠堂里,长在正月里。腊月里就要翻箱、晒脸子、修锣鼓。到了正月,出去打工的人往回赶。有人箱子还没放进屋,先到祠堂报到。这话听着像玩笑,可那天我真见着一个小伙子,背着双肩包,站门口喘气,喊:我来迟没?

锣鼓一响,村子就不一样了。不是热闹那种不一样。是空气紧了。老人把椅子往前挪,小孩被大人拽住。卖糖葫芦的?没有。只有几个婶子在屋檐下嗑瓜子,声音低低的。祠堂天井里有光,香火味往上飘,混着鞭炮的硝味,还有点陈年木头味。说不上好闻,但你一闻就知道,这是正月。

姚街傩的底子,是宗族傩。谁家出人,谁家管脸子,谁家抬锣,谱上有安排。外人看是戏,村里人看是规矩。哪天请神,哪天朝庙,哪天送神,不能乱。乱不了。老人会瞪眼。

池州姚街傩戏祠堂请脸子仪式
池州姚街傩戏祠堂请脸子仪式

脸子从木箱里请出来

脸子从木箱里请出来
脸子从木箱里请出来

我惦记的是脸子。池州傩面具,当地人叫脸子,也叫菩萨。装在大木箱里。箱盖一开,樟木味扑出来。管脸子的老人先洗手,再点香。旁边人递炮仗,他摆摆手:等一哈。他拿粗布,一个脸子一个脸子擦。擦得很慢。像给小孩洗脸。有的脸子额头油亮,有的下巴掉了一块漆。老人擦到某个武将,嘴里念了句什么,我没听懂。

没人乱摸。小孩想伸手,被娘一巴掌打回去。那一巴掌不重,声音却响。老人把脸子递给演员,演员接过去,低头,戴稳。那一下,周围忽然安静。锣还没敲,但你知道,要来了。

脸子不是道具。至少在那间祠堂里不是。它像客人。请出来,要敬。演完了,要送。中间这些天,它坐在祠堂里,看人,也被看。你信不信没关系,村里人信。你站着看就行。

台上唱老本子,台下烧香火

那天演的是老本子,像《刘文龙》里的段落。也有人说是《孟姜女》?我记不清了。傩戏的唱,不媚。腔调往下压,拖得长。我听不懂词,但能听出悲。演员动作也拙。一步一顿,转身慢。可就是这种拙,让人不敢笑。

台下有年轻人举手机。老人不拦。只提醒一句:别挡香火。手机屏幕亮着,脸子油彩不亮。鼓声在头顶转。那画面有点怪。像两个时代挤在同一炷香里。谁也不让谁。

戏台不花哨。祠堂天井就是场子,檐水滴下来,滴到脖子。看的人挤两边。有的坐条凳,有的蹲门槛。小孩钻来钻去。婶子怀里抱一个,手里牵一个。谁家娃哭了,就撩起衣服喂奶。没人觉得不合适。祠堂这时候不像祠堂,像村里的大客厅。可香火还在烧。神位还在上头。戏还在唱。

池州姚街傩戏正月祠堂锣鼓演出
池州姚街傩戏正月祠堂锣鼓演出

锅巴汤,和夜里的路

看戏看到半下午,肚子叫。村里人家端出大锅。池州小粑,米饺,腊肉炒蒜苗,豆腐白菜。有什么吃什么。我还记得锅巴汤。大锅饭底下那层锅巴,铲起来,冲上米汤,撒葱花。热,烫嘴。咸香。端碗的人说:趁热。我吹了半天,还是烫了舌头。

有人问我,姚街傩到底看什么?我一时答不上来。不是看剧情。剧情老掉牙。也不是看热闹。热闹有限。我后来想,是看一个人从木箱里请出脸子,戴到自己头上。那一刻,他不是他。可也没有完全变成别的东西。像山里的夜,翻了个面。

回去的时候,天黑了。车过弯道,山黑下去。耳朵里还有锣。有人发消息问:姚街傩好看吗?我想了半天,打字:不好看。又删掉。改成:你得来听。发完,车灯照到路边一棵树。树影晃了一下。像谁戴着大脸子,站在田埂上。

如果你要去,路线倒简单。从池州城区往梅街走,自驾方便。坐车到镇上,再问姚街,本地人会指。正月里来,祠堂有规矩:脸子不乱摸,香火前不乱拍,祭拜时等着。别赶午间人多的时候。其实也不用记这些。进去以后,看别人怎么做。声音低一点。脚步慢一点。

傩还在,就怕人不来

傩还在,就怕人不来
傩还在,就怕人不来

姚街傩早进了国家级非遗名录。这名头当然有用。可祠堂里的老人更在意的,是正月里有没有年轻人回来。有人回来,锣就敲得响。没人回来,脸子就在箱子里多睡一年。那天我见着几个后生,有的刚下车,有的还穿着厂服。他们接过脸子,戴稳。鼓一响,脚步就换。说不清是戏找到了人,还是人找到了戏。

我离开姚街的时候,雨又下了。石板路更滑。祠堂门半掩着。里头有人在收锣。咣,咣。不是戏里的节奏,是收工的动静。可我还是站着听了一会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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