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轮车出了贵池城,往西,过秋浦河大桥,路就软了。两边全是平的——长江在这一带反复摸过,摸出大片圩田。当地人管这片叫罗城畈。
我是走错路进来的。想抄个近道,一头扎进圩埂,越走越窄。左边白田,右边水塘,鸭子站岸上发呆,一动不动。
下午三点多,太阳还硬。
就在这时候,声音起来了。
不是喇叭,不是谁家放的音响。是人嗓子,好几个人的嗓子叠在一起,起得高,高得有点悬,拐弯的地方眼看着要掉下去,又让它稳住了。
我把车停下,一只脚撑在地上,听了半天。
声音从那片还没插秧的水田后头过来。

她说不叫唱歌,叫“喊田”
顺着埂走了两百来步,见着人了。四五个,蹲在沟边理秧苗,塑料秧盘码了一摞。领唱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的,个子不高,蹲着,一手攥秧,嘴上没停。
我等她那一段唱完才敢开口。
我说,你们这是唱罗城民歌吧。
她抬头看我一眼,笑,说:我们这儿不叫唱歌。
我问,那叫啥。
她说,喊。喊田。
这俩字一下子把我噎住了。喊。喊田。
她一边往秧盘里码苗一边跟我讲。早年间罗城畈田多人少,插秧靠换工,一伙人下一丘田,谁要是不起个头,一天下来能闷死人。所以得有个人先喊。喊出去了,后面就跟上,你一句我一句,一丘田就热闹了。薅草有薅草的调,车水有车水的调,打场又是一个调。用方言唱,咬字重,尾音往下掉,换气的地方是明摆着的——像干活的人终于找了个由头,喘一口气。
她随口给我唱了一句。我只抓住半句词,剩下的全是“哎哟——嗬”。
罗城民歌这个说法,是外面人给的。她说她从小听的,就是喊田。后来有人来问,说这叫罗城民歌,她才晓得自己唱的东西还有个名。
我问,现在还唱吗。
她说,唱啊。庙会唱,村里搞活动唱,前些年还来过人,拿机器录,一录录大半天。录完就走了。她没说别的,我也没往下问。
倒是旁边一个蹲着抽烟的老爷子接了句:田里不喊了。
他说得很平静。

一顿饭,比谱子记事
聊到五点多,日头斜下来,塘面上一片金。她收了秧盘。我说我该走了。
她说不急,去家里坐坐。
门口一口塘,一条狗,晒场上摊着半干不干的油菜秆。晚饭端上来的时候,我有点意外——我以为会是那种“特色农家菜”的排场,其实没有。
贵池小粑是早上剩的,米面做的,萝卜丝馅,贴锅底那一面焦。凉了有点硬,回锅一蒸,又软又香。一碗藕,是她家塘里挖的,粉。腊肉炒芦蒿,芦蒿带点苦香,腊肉咸得厉害,得配饭。鱼是秋浦河的鳜鱼,红烧,蒜瓣肉,一筷子下去就散。
我说好吃。她说,咸的嘛。
就这三个字。我笑了半天。
罗城畈的饭桌跟它的歌一个脾气:不上讲究,但扎实。咸、鲜、有劲,吃完要喝几口茶才压得住。
饭桌上她讲起一件事。她说她这一手是跟娘家娘学的。那时候一屋人在院里乘凉,娘唱,她就跟着哼,哼错的地方挨骂。现在她闺女在城里上班,过节回来,问她妈你唱的那是啥,她唱一段,闺女拿手机录,录完就笑,说像抖音里那种。
她也笑,说,那不一样。
哪儿不一样,她没解释。我大概明白一点。唱歌这件事,本来是跟着换工走的——人凑到一丘田里,调子才有个地方起头。现在田里插秧机一开,一上午一丘田,谁跟谁都不搭手,调子往哪儿落?
不过话说回来,也没断。庙会上唱,端午唱,谁家办喜事也唱。人还在。在池州,这算是被当成自家东西宠着的一种声音。

如果你也想听一回

我说说我走的这条线,你要去可以照抄,也可以乱走。乱走往往更有意思。
从贵池城区往西,过秋浦河大桥,进秋江街道,沿路牌往罗城村、罗城畈方向走。没有景区大门,没有售票处,就是村子。城里有城乡公交往秋江这一片去,上车问一句司机,说在罗城下,一般都知道。
时节上,五月前后插秧那阵,九月十月割稻那阵,能碰上人开口的机会多一点。傍晚比正午好,人收了工,心也松。我在埂上站的那半小时,听到的比在任何一个礼堂里听到的都多——不是在歌,是在喘。
几个小事情值得提一下:圩埂窄,雨后烂,走的时候脚下留神;埂上没处买水没处躲雨,自己带;碰见人干活,先搭话,别举着手机对着人脸就拍。这地方不是给你表演的。
还有一句。你要是真听见了,就别急着问“这是什么调”“属于哪一类”。先听它拐那几个弯。那几句话不在谱子上,在田里。
我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,埂上有人打着手电回村。她站在门口,又给我唱了一句,声音飘过塘面,落在对面那片空田上。
这句我记住了。不是记住了词,是记住了它朝着哪儿唱——唱给田听的,跟唱给台子听的,压根不是一回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