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在闸里，不能着急
闸门是下午三点二十落下来的。
我数了数——其实没数准——从第一扇门合上到水开始往下走，中间隔了差不多十分钟。这十分钟里那条船就杵在闸室里，船老大蹲在船头抽烟，烟灰掉进水里，没声。
四女寺船闸的闸室不长，站在闸墙上能一眼看到头。水是从卫运河那头来的，浑，黄里泛点绿，漂着草沫子和塑料袋。船是济宁牌照，装了满满一船煤，吃水压得低，船帮离水面就剩一拃。
水往下退的时候，你会听见一种声音。不是哗啦，是“咕、咕”的，像谁在桶底吹气。闸墙上的水痕一条一条，深一道浅一道，那是历次水位留下的。老周说，看水痕比看表准。
“这船得等四十分钟。”老周说。
“每次都得等？”
“涨水的时候更久。”
然后就是等的四十分钟。船慢慢往下沉，或者说，水带着船一起往下走，两边的墙就显高了。船老大站起来，拿竹篙在墙上撑了一把，船头挪了半尺，对正了门缝。这些动作很轻，没有声音。
看闸的老周
老周在四女寺看闸看了二十多年。值班室六平米，一张床，一个电水壶，墙上贴着值班表，用圆珠笔写的，划掉一格是一天。
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在吃午饭。铝饭盒，米饭，上面一层炒茄子，边上搁半块咸菜。他说老伴儿早上给装的，中午不热，就这么吃。水壶里是白开水，喝一口，盖子拧上。
“你从德州来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开车来的还是坐班车？”
“开车。”
“那你走的时候别走老桥，那个桥面窄。”他一边扒饭一边说，眼睛不看人。
老周年轻时候在船上干过，后来上岸到闸上。他说以前船多，一天过几十条，现在少些，主要是运砂石和煤的。零星的也有游船，节假日才有，一次拉二三十个人，从码头往上游开一段，到闸前掉头回来。
我问他有没有出过事。他说没有大事，就是有回涨水，一条空船在闸室里晃，撞了墙，船头蹭掉一块漆，人没事。“吓一跳。”他说。就这三个字。
四女寺船闸是四女寺枢纽的一部分，卫运河的水到这儿分成两路：一路往北进南运河，一路进减河。老周说得简单：水得分开走，不然下游受不了。
四女寺这个名字，跟四个姑娘有关系
镇上老人讲，早年间这地方不叫四女寺，叫安乐镇。傅家四个闺女，为了伺候爹娘，都不嫁人，后来就成了仙——具体怎么成的，说法不一，有说白日飞升的，有说化成槐树的。镇上修了祠堂，供四姐妹，地名也就跟着改了。
信不信由你。我小时候跟着大人去过一回，祠堂不大，院里有一棵老槐树，树皮裂得像老人的手背。香火不算旺，来的人多是附近的，赶在农历日子上，拎着馒头和香，进去磕个头，出来坐在树下说话。
沿运河往北走，能看到一些老房子，青砖，门楼不高，墙根下晒着玉米和辣椒。有的院里还有石磨，不使了，搁在墙边，上面长了青苔。路是水泥的，窄，两辆车过不去。
上岸以后，先找吃的
从闸上下来，往镇里开一截，路边有卖旋饼的。
旋饼是武城的吃法。案板上一团面，擀开，抹油，撒盐和花椒面，卷起来，再盘成蜗牛壳那样，一手按着一手转，所以叫旋饼。饼铛是平的，煤火，饼放上去，一面烙出花，翻过来，拿铁铲压一压，让它起层。好了以后外皮脆，里头软，一层一层的，撕开能看见纹路。
“要几个？”
“两个。”
“加不加鸡蛋？”
“加一个。”
四块钱一个，加蛋六块。我站在摊边吃完一个，手上全是油，纸袋透了两层。老板娘用围裙擦手，说今年运河里水比往年大些，闸上放水放得多。
再往回走，顺路买半只扒鸡。扒鸡德州到处都有，但镇上这家小店炖得烂，骨头一抽就出来，五香味道重，咸，适合就馒头。凉着吃也行，就是有点腻，得配口茶。
要是赶上早上，还有羊肠子汤。一碗十来块，撒胡椒，配烧饼，汤是乳白色的，冬天喝最舒服。夏天喝也行，出一身汗，风一吹，凉快。
水位一条一条往上涨
吃完再回闸上，天已经擦黑。
那条煤船早走了，闸室里换了一条空船，正往里灌水。这回是往上抬。水从底下翻上来，先是小泡，后来成一片，咕嘟咕嘟。船身跟着往上走，铁链在甲板上哗啦响了一下，又没声了。
老周的值班室亮着灯，窗户上贴着报纸挡风。他探出头来，问我吃了没有。我说吃了旋饼。他说那家不行，路口那家更酥。我说下回试试。
然后他就把头缩回去了。
我把车掉头，上老桥。桥面确实窄，两边没护栏，会车得等，对面来一辆三轮，我往后倒了两米才让开。桥下那条河一直往北去。天黑了看不太清，就听见水声，很平，一直在那儿响。
回到德州家里，鞋底还带着点泥。明天闸上大概还是那个点儿落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