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过官港，山开始往雾里退
四月初，我跟着东至的朋友去官港。车过官港镇，路就窄了，一边是河，一边是山。山不高，但一层一层往后退，退到雾里。朋友说，阳排到了。
阳排是个村，藏在山排上。村名里有个阳字，我一开始以为是太阳晒得猛。后来老茶农胡师傅笑，说，是山向。朝南的山排，春天来得早，茶芽醒得也早。
阳排翠春，就是这一带做的绿茶。名字不复杂，阳排是地方，翠春是时节。清明前后的茶，翠得能掐出水，春得还带一点冷。有人把它叫翠春，也有人连起来叫，阳排翠春。
我站在村口看了一会儿。左边是茶园，右边也是茶园。茶棵不高，齐腰，叶子被雾洗得发亮。远处有板栗树，还有几棵野樱，花已经落了。胡师傅说，茶园的土是碎石土，不存水，茶根扎得深。这话我信，因为脚底下确实硌。
一芽一叶，手要轻，篮子不能捂
采茶的人早上六点多就上山。不是采得越多越好，阳排翠春要一芽一叶初展。胡师傅的老伴手脚快，拇指和食指一掐，芽就下来了。她说，不能用指甲掐，掐黑了，做出来不好看。要提，轻轻一提。
我试了几分钟。手笨。芽在指尖滑走，像小鱼。采茶的人笑我，说，你这是在茶棵上摸春天呢。说实话，这话有点酸，但站在茶园里，确实能闻到一股青气。不是香味，是植物被掐断后的那种生。
篮子也有讲究。不能捂。采下来的芽要透气，不然会发热，叶子一红，就废了。中午前，采茶的人陆续下山。篮子里没有多少，但倒出来，一片翠。那种翠不是颜料里的绿，是带着水汽的，看一眼，眼睛凉。
中午在胡师傅家吃饭。灶台上有咸肉烧笋，还有一碗蒸蛋。茶农吃饭快，因为下午还要做茶。饭桌上有人说起今年的天气，说前阵子倒春寒，芽头来得慢。慢有慢的好，滋味足。这话我不懂，但记住了。
锅里杀青，手上要有分寸
下午做茶。胡师傅家还留着一口电炒锅，旁边也有小型理条机。他先摊青。采回来的芽摊在竹匾上，不能太厚，要让它慢慢走水。摊到什么程度？他抓一把，摊开，说，叶子软了，但没塌，就行。
杀青是关键的一步。锅温上来，芽下去，手要快。胡师傅用手翻炒，偶尔抓起来抖散。锅里先是噼啪轻响，接着青气冲出来。那味道很冲，有点像春天被火燎了一下。他说，杀青要透，不能焦，焦了有火味，不透有青味。
杀青之后是理条。机器转着，茶叶在槽里被理顺。再烘干，再提香。提香时温度不能太高，高了，栗香就变成焦香。阳排翠春的香，胡师傅说是栗子香，带一点豆香。我闻干茶，确实有。不是糖炒栗子那种甜，是生栗子剥开时的清。
做好的茶，条索紧结，颜色不是那种油亮油亮的绿，而是偏哑光的翠。抓一把，手上会留一层细白的毫。胡师傅说，阳排翠春不追求好看得发亮，它要耐泡，要回甘。
泡一杯，杯底有山
晚上，胡师傅泡了一杯。他用玻璃杯，先倒一点水，把茶投进去，摇一摇，再注水。水温不高，八十多度。他说，嫩茶怕烫，烫了会涩。芽在水里立起来，沉下去，又升上来。汤色浅黄绿，很清。喝一口，先是淡，接着有栗香从舌根返上来，尾水有一点甜。
再泡一轮更好。泡到后来还有味。再往后就淡了，但水还是甜的。胡师傅说，阳排翠春就是这样，不冲，不烈，像山里人说话，慢慢来。
我问，这茶有名吗？他想了想，说，在东至，在池州，有人认。出了山，知道的人就不多了。他说这话时没有遗憾，好像茶本来就不需要所有人都知道。我也没有追问。有些茶就是这样，长在山里，被一小群人喝掉，然后春天就过去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我离开阳排。雾还没散，茶园里有人影。胡师傅塞给我一小袋茶，说，回去别用刚烧开的水。我点头。车往下走，官港镇慢慢变小。我回头看，阳排已经藏进雾里。
回城后，我泡了那杯茶。玻璃杯里，芽叶慢慢展开。我忽然想起胡师傅家灶台上的咸肉笋子，想起采茶人说的“摸春天”。阳排翠春，说到底就是一口山坳里的春天。你喝到了，就算去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