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三条岭，是临时起意。
前一天住在贵池城里，夜里落了一宿雨。第二天六点起来，天还没大亮，窗外的香樟树滴着水。我翻手机地图，看见南边那片绿得发黑的山，山脊上标着三个小字。三条岭。
就它了。
车往南开。过了梅街，路就开始窄。柏油路变成水泥路，水泥路变成碎石路，最后是一段只容一辆车过的土路，两边的茅草刮着车门，沙沙沙，像有人在后面追。
停车的地方有一棵枫香，很大，得三个人合抱。树下坐着个老人，抽旱烟。
“上岭啊？”他问。
我说嗯。
“水带够没？”
我拍拍包。他就不说话了，继续抽。这就是山里人的问路方式，不指路，也不劝，只问你缺什么。
一岭：石头缝里全是水
三条岭不是三座山。是同一道山脊上，依次抬起来的三道坡。当地人图省事，叫一岭、二岭、三岭。
一岭好走。坡缓，石板铺得宽，能并排走两个人。雨刚停，石头上全是水，青苔滑得像抹了油。我走两步滑一下，走两步滑一下……后来学乖了，横着脚，一步一步踩在石缝的干处。
两边是毛竹林。雨后春笋长得吓人，一天能窜半尺。有些笋把石板都顶歪了，从缝里钻出来，裹着褐色的壳，像一支支没拆的笔。
走到一半，听见上面有人说话。拐过去，两个女人背着背篓下来，篓里是茶叶，还带着露水。
“这么早就有茶啦？”我问。
“清明前的。”一个说，“不采就老了。”
她们的鞋是解放鞋，裤腿卷到小腿，脚脖子上全是泥点子。说着话也没停脚，篓子一晃一晃，人就下去了。
山里的茶，不在平地里长，是在石头的缝里长。根扎得深，芽就发得慢，所以这一带的茶味厚，回甘在喉咙后头，不在舌尖上。
二岭：数台阶的人，迟早要数乱
二岭陡得很。
石阶一级一级往上，拐来拐去，看不到头。我一开始还数，数到八十多就乱了——不是累，是台阶高低不一样。有的地方得抬膝盖，有的地方只是小坎。数着数着就觉得自己在骗自己。
那就不数了。看别的。
看石头缝里的蕨，看树皮上的菌，看一只灰色的鸟从一个枝头飞到另一个枝头，飞得不急，像没什么事要赶。
老汪走在前头，背着手，一步一步，很稳。我问他多大岁数。
“六十七。”
“常爬？”
“一个月总有一两回。”他说，“岭上还有本家。”
说实话，那一段我走得狼狈。后背全湿，气也粗。老汪倒好，走到半坡停下来，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，还问我要不要。
我说不了。
他就笑，说：“你们城里人，肺是给电梯用的。”
这话不好接。
三岭上头，还住着三户人家
过了二岭，路忽然平了。眼前是一小块台地，几间土墙瓦房，屋檐下横着竹竿，竹竿上晾笋干。
还住着三户。其余的都空了，门框上挂着生锈的锁。
我进的是老汪本家那屋。堂屋不大，中间一个火塘，火塘上吊着一只黑乎乎的吊罐。罐里炖着腊肉，咕嘟咕嘟，冒出来的气是咸的、烟熏味的，还带一点笋的鲜。
屋主是个七十多岁的婆婆。见我们来，也不多话，先添柴，再往里丢几片笋，然后转身从灶台后头摸出一只碗。
“吃了再走。”
就四个字。
那顿饭我到现在还记得。一碗山粉圆子烧肉，山芋粉做的圆子，半透明，咬下去弹牙，吸满了肉汁；一盘腊肉炒春笋，笋是早上刚从竹林里挖的，脆得能听见响；一碟腌辣椒，红得发暗，咸里带一点点酸；饭是柴火灶烧的，锅底一层锅巴，婆婆舀一勺米汤浇下去，“刺啦”一声。
我吃了两碗。
婆婆坐在门槛上看我们吃。她说她一年也就下两趟岭，一趟买盐买药，一趟清明。别的时候，都是岭下的人上来看她。
“你们走的这条岭，以前是挑担的走。”她说，“盐从山下挑上来，茶从山上挑下去。一担百把斤，一天打个来回。”
我问她挑过没有。
挑过。十六岁就开始挑，挑到二十几岁，公路通了，就没人挑了。
那以后，这条岭慢慢就空了。
岭下的傩，岭上的静
听老汪讲，从这岭下去，几十里外就是刘街那一片。正月里唱傩戏。
池州傩戏我知道一点。那不是给人看的戏，是给神看的。戴面具，敲锣鼓，从祠堂里起圣，一路走到社坛，再朝社。锣鼓的调子沉，一声压着一声。唱腔也怪，是嚎出来的，粗，直，不带拐弯。
我看过一回。好几年前了，正月初几，天阴着，老屋门口摆着香案，地上湿。面具请出来时，一排人捧着，走得很慢，很稳。旁边没人拍照，也没人说话。就那么看着。
站在三条岭上想这件事，感觉不太一样。岭上太静，静得听得见自己心跳。你会想——那些扛面具走的人，那些挑盐担翻岭的人，走的其实是同一种路：把一样东西从这头送到那头。中间没有别的，就是走。
翻岭看戏这事，老汪说他年轻时候真干过。半夜打火把回来，火把烧到头就丢在路边，一脚一脚摸黑下山。他说的时候笑了一下，我也笑。不过话说回来，他笑得挺轻，像不太愿意多说。
几句实在话
去三条岭，说难不难，但也别当散步。
雨后别去，石板滑，尤其下山，膝盖受不了。春天三四月去合适——笋、茶、映山红都有；秋天也好，天高，看得远，能看见岭那边一层层退过去的山脊。夏天热，竹林里的蚊子是狠角色，叮一口肿一片。
带水，带点干粮。岭上真没得卖。
车停在山下，别往土路上硬开。路边那棵大枫香树是个记号。问路的话——你问到的老人多半只会反问你一句：水带够没。
下山的时候，鞋帮里全是松针，一路走一路往里掉，扎得脚背痒。回到车边，我蹲下来倒鞋。倒出来一小撮，土色的，还夹着一根细竹叶。
我没舍得扔，就那么攥在手心里，一路开回城里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