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第一次到源口村，是个意外。
那天本要去梅街镇看傩戏，车开过了头。司机说，前面就是源口，要不下去看看？我就下去了。村口有棵歪脖子枫杨，树底下蹲着个老头，手里剥着花生，壳儿扔了一地。他抬头看我一眼，没说话。我也没说话。风从秋浦河那边吹过来，冷得实在。
后来我才知道，这个不吭声的老头姓姚，是村里傩戏班的鼓手。七十多了，手背上的青筋像河汊。
祠堂里的鼓，不是敲给人听的
源口村在池州贵池区，往南是九华山余脉，往北是秋浦河。村子不大，几十户人家，姓姚的占了大半。房子沿着一条小坡往上盖，青砖黑瓦，墙根底下长着苔藓，绿得发黑。
腊月初八那天，我跟着姚老头进了姚氏宗祠。祠堂叫“叙伦堂”，三进，木头柱子粗得抱不过来。天井里光线斜着切下来，照见梁上挂的几副傩面具，灰扑扑的，像睡着了。源口村的傩戏，跟别处不太一样。姚老头说，他们这一支是“傩神会”的路子，供的是昭明太子，唱的是《五星会》《刘文龙》这些老本子。正月里出傩，从初七到十五，一天不落。
“鼓一响，就不是敲给人听的了。”姚老头蹲在门槛上，点了根烟。他说，以前出傩前要“开脸”，用豆腐和朱砂调了，给面具重新上色。现在没那么多讲究了，但鼓点子不能错。错一下，整个场子就乱了。
我问他，现在年轻人还学吗？他笑笑，没接话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才说：“学是有人学，就是……记不住。”三个字出口，像石头沉进水塘。
一碗冬至面，吃出三种味道
源口村的吃食，说不上精致，但扎实。腊月里家家户户做“冬至面”，面是手擀的，宽得像皮带。浇头有三样：笋干、腊肉、豆腐角子。笋干是秋天从山上挖的野笋晒的，腊肉是自家猪腌的，豆腐角子——就是油炸过的老豆腐，外头起一层虎皮皱。
我在村东头姚翠花家吃了一碗。她七十岁，头发白了大半，但手脚麻利。灶台是土砌的，大铁锅，柴火烧得噼啪响。面下锅，滚两滚就捞，浇上热汤，铺上料。我蹲在灶门口吃，烫得直吹气。她看着我，突然说：“你们城里人现在也吃这个？”
我说，吃，但没这个味。
她“嗯”了一声，低头往灶膛里添柴，火光映着她脸上的皱纹，一条一条，像是刻上去的。
那碗面我吃了很久。汤是清的，但味道厚。笋干咬起来咯吱咯吱，腊肉咸香，豆腐角子吸饱了汤汁，一口下去，烫嘴。后来我离开源口，在别处也吃过类似的面，但总觉得少点什么。可能是灶膛里那点柴火味？说不好。
秋浦河边的声音，白天和晚上不一样
源口村离秋浦河不远。走路十来分钟，就能到河边。河滩上全是鹅卵石，大大小小，踩上去哗啦哗啦响。
白天，河滩上是安静的。偶尔有妇女来洗菜，菜叶子漂在水面上，慢慢往下游走。我坐在石头上，看着对岸的竹林，风一吹，竹梢就弯下去，又弹回来。李白写“秋浦长似秋，萧条使人愁”，我念出声来，旁边洗菜的妇女抬头看了我一眼。我说，没什么。她又低头干活。
但到了晚上，源口村是另一副样子。
腊月里，村中有人“还愿”。还愿要请傩戏班来家里唱“愿戏”，就在堂屋里，摆上供桌，点上香。那晚我在姚家老屋看了一场。锣鼓一响，整个屋子都在震。唱的是《孟姜女》，一个戴面具的“姜女”在堂屋里转圈，步子碎碎的，像踩在棉花上。旁边看的人不说话，就那么看着。
我站累了，出门透气。月亮很大，照得地上跟下了霜似的。屋里的锣鼓声从门缝里漏出来，闷闷的，一下一下，像是在敲什么很远的东西。
那时候我想，源口村大概就是这样了。它不急着让你看见什么，你来了，就看；走了，它还在那儿。该唱傩唱傩，该吃面吃面，该在河边洗菜洗菜。
第二天，姚老头跟我说，正月里你要是再来，能看全本。我说好。他说，来的话提前讲，给你留个位子。我说好。
其实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去。但那个“好”字说出口的时候，心里是踏实的。好像源口村就在那儿等着，不急不慌。村口的枫杨还在长，秋浦河的水还在流。祠堂里的鼓，偶尔还有人敲。
只不过，你站在村外，是听不见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