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槛上的黄泥，先绊你一下
到源溪村口，雨刚停。鞋底全是黄泥。我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，才看清山坳里那一片黑瓦。金氏宗祠就在村子中间，不高，门楼压得低。说实话，我原以为宗祠都是空的，门一推，灰扑扑。结果不是。
门开着。木头味、香火味、潮气，混在一起。门槛被踩得凹下去，中间发亮。老人说，正月里人多，脸子从梁上下来，锣鼓一响，门槛就要遭罪。难听点讲，是踩的。好听点，是热闹留下的包浆。
门楼上有砖雕。戏文人物、花草、回纹，边角被风雨啃掉一些。不仔细看，会以为只是旧。仔细看，能看出刀口。池州这一带的祠堂，木、石、砖三样都用，金氏宗祠不算张扬，但骨架稳。天井不大，下雨时水从四面瓦檐往中间落，地上摆几口接水缸？ 我没见缸，只看到湿石板。 金氏宗祠在贵池区梅街镇源溪村，是池州傩戏传承村落里常被提起的一处老祠堂。
脸子下架，锣鼓就活了
池州傩戏，当地人叫“傩”，也叫“脸子戏”。脸子就是面具。平时不演，收在祠堂的木柜里，红布盖着，像一柜子睡着的脸。正月里请下来，叫“迎神下架”。具体日子各村不同，金氏宗祠这边，老人们讲，是跟着祖上传下的规矩走，不讲排场，讲时辰。
我有回赶上了。天没黑，祠堂里已经挤满。小孩坐天井边，老人坐条凳，女人靠门站。锣、鼓、镗锣，先响三下。不是演出开始的铃声，更像是通知。然后有人从柜里请脸子，洗手，上香。旁边有人喊“莫碰”。我赶紧把手缩回来。那脸子不是道具，至少在那会儿不是。它被当成神，或者祖宗的替身。你可以不信，但别乱来。
傩戏的步子沉。戴脸子的人，脖子直，转身慢。鼓点密起来，也不快。唱的什么？我听得半懂。方言裹着锣鼓，词句像从水底浮上来。有人笑，有人抹眼睛。我问旁边大叔，演的哪一出。他说，老本子，赶考、送子、打仗，都有。再问，他摆摆手：“讲不清，你看着就是了。” 对，看着就是了。
池州傩戏有人叫它“戏曲活化石”。我不爱这个词。活化石听着像标本。可金氏宗祠里的傩戏不是标本。它靠人记、口传、脚踩。年轻人出去打工，正月回来，接过脸子，步子可能生。老人就在旁边盯。错了，重来。没有舞台，天井就是舞台。没有观众席，条凳和门槛就是观众席。 金氏宗祠的傩戏，核心不在“演给游客看”，而在祭祖、敬社、还愿，是村里人自己的时间表。
小粑、米饺和一碗杀猪汤
祠堂边支着锅。萝卜丝馅的小粑在铁锅里排开，油不多，柴火灶，边煎边翻。外壳焦黄，咬开烫嘴。贵池小粑这东西，出了池州也有人做，但村口柴火灶的味道，城里学不来。我买了两个，站在墙根吃。手上全是油。旁边阿姨笑：“慢点，烫。” 我说好吃。她说：“好吃就多买两个。” 没有扫码牌？ 有，但那天信号不好，阿姨让我先吃，回头再给。我回头给了。
还有米饺。米粉做皮，包豆干、腌菜、肉末，蒸出来半透明。正月里走亲戚，拎一袋米饺，不稀奇。祠堂酒更实在。祭完祖，八仙桌摆开，条凳不够就搬石头。大锅菜，肉烧山粉圆，腌菜烧肉，豆腐炖白菜。有人端来一碗杀猪汤，猪血、猪肝、小肠，撒葱花。说实话，我平时不吃猪肝。那碗汤我喝了。不是猎奇，是冷。山里正月，风从祠堂天井灌下来，一碗热汤下去，人才活。
吃完别急着走。祠堂寝堂里挂族谱，纸发黄，边角卷。金氏老人会指给你看，哪一支迁来，哪一支去了外乡。他讲得慢，不催你。我问他，祠堂以后怎么办。他说，修是要修，但人回来才行。这话我记了很久。宗祠不是一间房子，是一张饭桌。桌边没人，房子就只是房子。
守着祠堂的人，话不多
金氏宗祠里有个管钥匙的老人。脸黑，手粗，穿旧棉袄。他不爱说话，问一句答半句。可一说脸子，他眼睛亮。哪个脸子是哪出戏，哪个柜子放哪一层，哪个时辰请，哪个时辰送。他记得清。他说，脸子不能乱放，不能乱摸，不能拿手机闪光灯对着照。我点头。真的，别开闪光灯。祠堂里暗，手机一开，脸子上的漆会刺眼。也不礼貌。
池州这地方，宗祠多，傩戏也多。但每个村有每个村的脾气。金氏宗祠的脾气，是安静里带一点硬。门楼不豪，梁也不粗，香火却不断。你站在天井中间，能听到外面溪水声，也能听到自己鞋底蹭石板。正月十六再去，脸子已经上架了。柜门关着，红布盖着。锣鼓收了。祠堂又变回一间老房子。
可门槛还是亮的。你踩上去，会滑一下。那一瞬间，好像还能听见锣鼓。没有。只是风穿过天井。 如果要去，别把它当景点。先问村里人，祠堂开不开，傩戏哪天有。能赶上，就看。赶不上，就看看砖雕，看看族谱，吃个小粑。别嚷嚷。别乱碰。别把祭祖当成表演。
回程路上，山雾从车窗边过去。我嘴里还有小粑的萝卜丝味。有点辣，有点油。金氏宗祠在身后，越来越小。说实话，我写不出它有多宏大。它就是池州山坳里一间老祠堂。但正月里，脸子从梁上下来，锣鼓一响，那间老祠堂就活了。活那么几天。然后继续等下一个正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