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东至县尧渡镇，不少人直奔周馥故居。我倒好，先绕到了接官厅。不是因为别的——就是那地方荒得有意思。门前的草都快膝盖深了，太阳从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，斑斑驳驳地打在青石板上。你站在那儿，会不自觉地压低嗓门。明明周围没一个人，可总觉得有谁在看着你。怪得很。
说实话，第一次去的时候我甚至没找到正门。当地人指路也含糊：“就在那边，老周家那个接官厅嘛。”好像所有人都知道，就我不知道。后来才搞明白，周馥这个人，在池州人的日常谈资里，从来不叫“周馥大人”，就叫“老周家”。这种亲切里带着的距离感，挺有意思。今天我就想聊聊这个接官厅，还有它背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一、接官厅不是官衙，是周家的“体面”
接官厅，字面意思就是迎接官员的地方。但你要是拿它跟北方的衙门去比，那就外行了。它其实更像是一个大宅子的前厅，三开间，青砖灰瓦，马头墙高高的。梁上没什么雕花，朴素得让你怀疑这是不是走错了地方。
但你再仔细看。柱子是整根的金丝楠木，直径比一个成年人的腰还粗。门槛石是整条青石凿出来的，磨得油亮油亮的。院子里铺的鹅卵石，拼的是“卍”字纹。这些东西，你第一眼看不见，摸上去才知道分量。
这就是池州人的性子。好东西都藏在里面，不显摆。
我第二次去的时候，碰见一个姓周的老爷子，七十好几了，就住在接官厅后面那条巷子里。他蹲在门口剥毛豆，看见我背着相机，也没抬头，就说了一句：“又来了个拍照片的。”我笑，问他：“周馥当年真在这儿接过官？”他哼了一声：“接不接官我不晓得。我就晓得我爷爷那辈人，每年正月都要来这个厅里拜祖宗。后来不拜了——破四旧嘛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又说：“其实啊，这个厅，接的是脸面。周家在外面做官，家里人得有个地方挺直腰杆站着。不然你以为那些石柱子是干嘛的？”
这话让我愣了半天。后来我查了资料，周馥确实是从这里走出去的。同治年间，他从一个小吏做起，一步一步做到两江总督、两广总督。但他最在乎的，好像不是官位，而是“东至周家”这四个字。接官厅，就是他留给家乡的一个姿态：我周家，不管走多远，根在这儿。
二、那棵槐树底下，藏着池州人的待客之道
接官厅门前有棵老槐树。具体多少年了，没人说得清。周老爷子说：“我小时候它就这么粗，现在还是这么粗——它好像不长了。”
我见过很多古建筑前面的树。大多数是后人补种的，图个绿化。但这棵槐树不一样。它的树干是斜的，朝着接官厅大门的方向歪过去。夏天的时候，树荫正好把整个前院盖住。有人来，就在树底下等着。没人来，也在树底下等着。
说到这个“等”，就有意思了。接官厅嘛，接的是官。但周家人接官，从来不往屋里让。就在槐树底下摆一张八仙桌，泡一壶茶，拿几个青瓷碗。夏天加一碟绿豆糕，冬天换成一碟炒米糖。就这么简单。
你可能会说，这不太怠慢了吗？嘿，这才是池州人的聪明。官大官小，进了我家门，先坐在树底下喝碗茶。这碗茶不凉不热，刚好入口。喝完茶，你该干嘛干嘛去。你要是端着架子不喝，那是你的事。周老爷子说：“我爷爷讲过，周馥当年定下来的规矩——来接官的，不管几品，槐树底下坐一炷香的功夫。坐不住的人，也接不住福气。”
我不知道这规矩是真是假。但我坐在那棵槐树底下的时候，确实觉得——嗯，挺舒服的。风从尧渡河那边吹过来，带着点水汽。远处有小孩在巷子里追着跑，喊声一阵一阵的。那种感觉，说不出。
三、从接官厅走到尧渡老街：一条线的味道
你要是来东至，别光看接官厅。从接官厅出门，往左拐，沿着那条石板路走七八分钟，就是尧渡老街。这条路，当年周馥不知道走了多少回。现在走的人少了，石板缝里都长出草来了。
但老街还在。特别是早上六七点钟，你去走一趟，那种味道——绝对不是旅游区的那种。
有一家做米饺的，连招牌都没有。老婆婆坐在门口，面前摆一盆米粉，一盆馅。馅是萝卜丝和豆腐干，加点辣椒粉。她包得飞快，一个个摆在蒸笼里。蒸笼是老竹编的，用了不知道多少年，颜色都黑了。
我买了一个，两块钱。咬一口，烫得直哈气。萝卜丝的甜，豆腐干的香，还有一点点辣。皮是糯糯的，粘牙。老婆婆看我吃得狼狈，笑：“慢点慢点，又没人抢。”我问她做了多少年了。她掰着手指头算：“我婆婆做的，我婆婆的婆婆做的。反正我嫁过来的时候就在做了。”
再往前走，有一家做葛粉圆子的。灶台上支一口大铁锅，葛粉倒进去，加开水，用筷子搅。搅着搅着就变成透明的糊糊了。趁热揪一团，搓成圆子，放在炒米粉里滚一圈。吃起来滑溜溜的，有一股淡淡的清香。
说实话，这些东西在池州别的地方也能吃到。但你坐在老街的石阶上，吃着滚烫的米饺，看着接官厅的方向——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。食物这东西，胃知道。你在别处吃，是味道。在这儿吃，是记忆。虽然这记忆不是你的——但好像又跟你有关系。
四、暮色里的接官厅，和那些没讲完的故事
我最后一次去接官厅，是傍晚。太阳快落山了，马头墙的影子拖得老长。院子里有个小孩在追一只鸡，鸡跑得飞快，嘎嘎叫着。小孩的奶奶在后面喊：“莫跑莫跑，跌跤哦！”
我站在槐树底下，忽然想到一个事儿。当年周馥到两江总督任上的时候，已经是六十多岁的人了。他有没有回来过这个接官厅？有没有在槐树底下坐过？
周老爷子说：“回来过。我爷爷见过。那时候周馥年纪大了，走路都要人扶。他就在这个院子里站了好久。没说话。后来走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。”
一眼。就一眼。
我不知道那一眼里有什么。可能是告别。也可能是，把什么留在了这里。风又吹过来了。槐树叶子哗哗响。接官厅的门虚掩着，里面黑乎乎的，看不清。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等着，又好像什么都没有。
你要是来池州，记得来东至看看。别赶时间。就在槐树底下坐一会儿。不用做什么，坐一会儿就好。然后起身，沿着那条石板路，走到老街去吃一碗米饺。吃完再回来——接官厅的门，还是虚掩着。就像你从未来过。但你心里知道，你来过了。
这种感觉，挺好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