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华黄精:山坳里晒了三百年的甜

我第一次知道九华黄精不是什么被炒得天价的养生概念,是去年深秋沿着九华后山的盘山公路晃到东桥村的时候,车刚拐过第三个急弯,就闻见一股裹着松烟气的焦甜,混着山雾里的野菊花香,直往车窗里钻。

风裹着松针味吹过来。

我把车停在路边,顺着味道走了两百米,就看见山坳里的晒场,竹匾一排一排摆着,上面铺着黑亮的东西,旁边坐着个穿藏青布衫的阿姨,正低着头翻竹匾里的货。

晒场上的焦甜,比山雾醒得早

后来才知道这阿姨叫陈桂英,家就在晒场边上的土坯房里,做九蒸九晒的黄精已经快三十年了。我到的时候才六点多,山雾还挂在竹梢上,沾得人头发尖发潮,她已经在晒场转了三圈,把每一块竹匾里的黄精都翻了一遍。

她的手背上全是皱纹,指节因为常年泡山泉水蒸东西,有点变形,翻黄精的动作却很轻,像怕碰碎什么易碎的宝贝。竹匾是用了十几年的老毛竹做的,边儿上磨得发亮,摸上去滑溜溜的,没有毛刺。

池州九华山东桥村晒场竹匾翻晒九蒸九晒黄精场景
池州九华山东桥村晒场竹匾翻晒九蒸九晒黄精场景

说实话,我之前对这类山里出来的养生食材总带点抵触,总觉得是被网红炒起来的噱头,直到那天蹲在晒场边上,陈阿姨递了一块刚晒好的黄精给我。

黑亮黑亮的,软乎乎的,像刚蒸好的蜜枣,但比蜜枣更有质感。咬开的瞬间,甜香从舌尖漫开,没有中药的苦味,也没有加糖的齁感,是黄精本身的多糖熬出来的甜,混着淡淡的松烟味,顺着喉咙滑下去,胃里一下子就暖了。

陈阿姨说,每年白露之后就开始忙活,要挖那种长了五年以上的野生黄精,洗干净了,先放到大蒸笼里蒸四个小时,用的是后山砍的马尾松的柴,火不能太旺,要慢蒸,蒸好之后摊在竹匾里晒,晒到摸上去不粘手了,再拿回去蒸,反复九次,前后要花小一个月的时间。

老庵堂传下来的方子,没写在典籍里

不过话说回来,这九华黄精的做法,最早还真不是山民自己琢磨出来的,是九华山那些老庵堂传下来的。

我后来去九华街后面的茅蓬找师父聊天,才知道以前山民上山进香,买不起香烛的时候,就挖几株新鲜的黄精带给庵里的师父。师父们就用山泉水泡上三五天,去掉土腥味,再放到大竹蒸笼里,用松柴慢蒸,反复九次,就成了能当零食吃的黄精。

灾年的时候,山民们没饭吃,就上山挖黄精,按照庵里传的方法蒸好,存起来,吃一块就能顶大半天的饿,比红薯还耐放。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愿意做这个了,太费时间,九蒸九晒下来要小一个月,赚的钱还不如出去打一周工的多,现在还在守着老法子做的,都是像陈阿姨这样五六十岁的老人。

九华山茅蓬内传统松柴灶蒸制黄精的竹蒸笼特写
九华山茅蓬内传统松柴灶蒸制黄精的竹蒸笼特写

我之前在网上买过那种号称九蒸九晒的黄精,几十块钱一斤,拿到手硬邦邦的,咬开里面是白的,甜得发腻,像浸了糖水,根本不是那个味。后来才知道,那种是用普通的黄精蒸个一两次,再泡了糖卖的,跟传统的九华黄精根本不是一回事。

带半罐走,比揣一兜香灰实在

从陈阿姨家走的时候,她硬塞给我一小玻璃罐的蒸好的黄精,说是刚晒好的,让我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。我当时还不好意思,要给她钱,她摆着手说,都是山里面长的东西,值不了几个钱,你们城里人能喜欢就好。

回到家之后,我把那罐黄精放在书桌的抽屉里,加班到凌晨的时候,就摸出来嚼一块,软乎乎的,甜得很温和,带点淡淡的松烟香,不会像喝咖啡那样喝完心跳得快,就是胃里慢慢暖起来,整个人都松快了。

上次给我爸带了几块,他以前总说这些养生的东西都是智商税,现在每天早上刷完牙都要嚼两块,还总念叨,下次去九华后山的时候,要自己去东桥村的老晒场看看,能不能多买点。

上周我整理照片的时候,看见那天拍的晒场的照片,竹匾里的黄精在太阳下发着亮,山雾在远处的山头上飘着,陈阿姨蹲在晒场边上择菜,风一吹,她的白头发飘起来一点。

哦对,那天临走的时候,她跟我说,今年的黄精长得好,明年白露之后,要是我还去,她给我留最好的那一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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